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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远逝的机器轰鸣声(第1页)

二五远逝的机器轰鸣声

起初,我并没有把空压站当成家。我对它还没有感情。

20世纪90年代的国有工厂,都有着庄严的气质,慢的节奏。

每天清晨六点半,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准时响了,我在嘹亮的国歌声中醒来,缓缓地蹬着自行车到职工食堂吃早饭。

早点始终是豆浆和油条,像一组深度匹配的螺丝和螺帽,打到早点的,已坐在简易餐桌上吃起来,有的还不时地抬起袖子抹一下油嘴,心满意足;排队打早点的,手里都捏着火柴盒大小的彩色塑料饭票,有的正小声说笑着,脸上都**漾着憨厚的笑容。职工食堂里弥漫着工人劳动布工作服散发出的淡淡机油味,但职工们似乎永远不厌烦。我当时不到二十岁,脑海里尽是花花绿绿的幻想,尽管食堂里的豆浆油条确实很好吃,但我仍然无法理解吃顿豆浆油条何以让他们如此知足。

吃完早饭,汇入上班的自行车河流。紧紧跟在三三两两悠然骑行的职工后面,一路听着他们的谈笑声,很快就到我上班的空压站了。

此时,机房60分贝的轰鸣声里,上夜班的师傅们做最后的巡视,检查每台空压机有无跑、冒、滴、漏的现象;观察运行机器电气盘面上的电压、电流是否稳定在额度值范围内;查看一、二级缸体上插着的温度计数值是否正常;对着手腕上的电子表数注油器滴数是否在15~20滴分以内;用螺丝刀刀口顶在缸体上,刀把支在耳朵上倾听气缸内活塞往复声响有无异常;检测一、二级气缸冷却水温度是否低于40℃……师傅们一丝不苟,所有机器巡查结束,值班室汇总所点检的各项指标,由一名记录人员在交接班记录上记下每项数据,各自确认后,正式签字交班。交班完毕,他们遂又拿起抹布,或站或蹲在值班室墙边,一边擦着手里的扳子、螺丝刀,一边等候着上白班的师傅们接班。五分钟左右,常常是接班师傅的交接时间,对所有机器细详地看、摸、听,与交班师傅们核实检查结果、核对交接班记录,确定准确无误,签字接班。

终于顺利交接了,交班师傅们松了一口气,马上就下夜班回家了,脸上的皱纹舒展了,熬了一夜的倦容散去了,露出宽慰的笑容。简单洗把手,拍一把肩膀,递上一根烟,似乎已成了交接班的惯例。

各生产单位的压缩空气用量骤增。值班室电话响得接不迭:

“喂,您好!空压站吗?电解二车间风压不够,请增压!”

“喂,您好!空压站吗?铸造车间风压不够,请增压!”

“喂,您好!空压站吗?碳素车间风压太低,请增压!”

白班师傅们第一时间先启动4台40立方空压机把风压增到用户常规需要的0。6兆帕以上。运行机器增了近一倍,排气压力上升就很快,接近0。75兆帕,压力报警器就会疯狂地鸣笛警告。要把每一台空压机的风压都控制在0。6~0。7兆帕之间,就要挨个儿频繁地开、关排气阀。机房里晃动着纷乱的脚步,班组的空气空前紧张起来……此时,90分贝轰鸣声的机房里,储气罐排气阀在沉重地喘息,挂着一层灰锈的玻璃窗有规律地颤抖着,师傅们一刻不停地跑动忙碌,脸上的汗水如决堤的洪水恣肆流淌。

老师傅们不声不响地侍弄机器。我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老操作工,都有一副呆板的面孔,脸色晦暗,手背粗糙,腰背弯成变形的钳子,像极了一个个移动的雕塑。偌大的机房里,轰鸣的机器和沉默的操作工,一对多么互补的组合。而我,就是多年以后的他们。每一次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一片迷茫。移开视线,抬头仰望,机房黑黢黢的房顶,永远可疑得像一片没有星子的夜幕。

他们忙他们的,我只管捏着黑乎乎的小扳子,望着机房窗外一线凉薄的天空发呆。出神间,耳边传来师傅的呵斥声:“嘿,发什么愣!”

我慌忙跟到师傅身后。

“咋操作空压机你看懂了吗?要记下,以后你要独立操作。”

我的目光赶紧追随师傅的双手,看他如何调试电气电压,如何调节注油器滴数……忙活半晌,空压机运行平稳,我才跟着师傅回到值班室。这是相对比较清闲的时间,老师傅们有的喝口水缓缓劲,有的靠在长条椅上闭目养神。我却很难在一杯水、一面长条椅背上获得安慰。我和几个小工友蹲在墙角滴溜着眼睛打量他们。当他们抬头看我们时,我们的目光迅即躲闪开,垂下头,虎着脸拧着劲。

“这些个本厂子弟,就是浮华、骄气,咱几个老的口气稍微硬点就拧头翻白眼,都来仨月了还学不会盘车,尽仗着自个娘老子偷懒耍滑。”这样的时候,红脸膛的张兴国师傅气就不打一处来。

跟几个老师傅正说着,他又转过头来对我们几个吼:“你们娘老子给厂里挣下功劳,你们就想跑这儿睡着拿工资吗?这样子混下去你们以后咋办哩?看来还得好好给我熟熟皮子才中用。去,你们几个,把图纸拿上,到管网区先把咱们所有用户的管道线路认清楚!”

我们拿了图纸,逃也似的冲出轰隆隆的机房,沿着管道爬低上高,眨眼间就蹿上兄弟单位备用的料塔。足有三间房顶大的巨型塔顶,正好做瞭望台。

摘掉安全帽,站定,放眼望去,戈壁荒原一片苍茫,目极处,天地相接,横亘着一道永恒的地平线;近处,烟塔、厂房鳞次栉比,电解生产一线的国旗高高地飘扬着,远远近近的机器轰鸣声汇成一曲雄壮的工业交响乐章。

我被眼前壮美的工业图景深深震撼了,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崇高感。此时,阵阵西风从戈壁深处吹来,掀动着我的头发和工作服衣襟,我们就那么久久地凝望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半晌,余兵努着脸说:“我们已经是厂里的一分子了,迟早都要独当一面。”说罢,他看了看大家,似乎觉得这句话没有分量,顿了顿,又补充道,“学下一门技术,这辈子就捧上铁饭碗了。师傅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几个互相看着,盟誓般郑重地点了头,起身戴好安全帽,整理好工作服衣领,下了料塔。再进空压站时,机器的轰鸣声,骤然响成给人鼓劲的乐章。

三年后,随着几套工作服穿旧,小扳子咬齿磨老,我已成为一名熟练的空压机操作工。

上班时,我不再捏着小扳子跟在师傅身后,而是师傅拿着钳子跟在我身后。当我麻利地穿好工作服,戴好安全帽,迈出值班室,到机房娴熟地盘车、摇油、检测仪表、启动电源,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划过机房,空压机平稳地运转起来时,师傅核桃皮一样枯焦的脸上就会露出憨厚的笑意。

余军更是他师傅的得意徒弟。当他拆洗空压机排气阀,两手浸泡在洗油里几个小时不得腾出,他师傅就会沏一杯热茶喂给他喝,还常在人前不无自豪地夸他:“咱余军如今都成大拿了,我现在只给他打打下手,可轻省哩。”

我们几个青工个个都是“青年先锋岗”成员,每人分配了两台空压机,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评比。每天上班我总是扳子和抹布不离手,漏一滴油也要换垫片、紧螺丝,有巴掌大的一点灰尘都要马上擦掉。每隔几天,我会将所有的机器比照一下,听一听,摸一摸,看谁的机器保养得最干净、运行指标最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机房玻璃窗照在机器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金光,明灿灿的,连冷却器都透着一丝暖意。这样的一刻,我就会站在轰鸣的空压机前静静地望上一会儿。或许是偏爱吧,瞅来瞅去,还是我的两台空压机看上去更出色一些,连阳光都愿意在它们身上多照耀一会儿。这时,我心里就暗自乐着。

上夜班,漫长的夜晚,我们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干完活缠着张金宝师傅讲述工厂往事。张师傅曾是电解一线生产工,20世纪60年代中期厂里投产进来的第一批工人,是厂里的活历史,装着一肚子故事。

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是,1987年厂里显著的效益名动国内有色冶金系统,中央领导人视察电解一线时慰问电解工的场景。一讲起这一段,他的神思顷刻间穿越时空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份。他娇憨地笑着,捋一把袖子,口气也大了:“中央领导还和咱们握了手哩!我当时就站在队列里,是第五十一个和领导握手的。领导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笑着鼓励我。我那阵手抖的,拽得心都发颤!”

每次回味到这里,张师傅就两眼炯炯,满脸放光。但很快,他又陷入无限懊悔中。他说:“都怪我当时没多个心眼,咋就没靠前站呢?那天咱厂电视台记者拍照片时愣是没把领导和我握手的镜头拍进去,不然我早就拿到照相馆放大裱好挂在客厅了。如今我给娃娃们讲起来,他们愣是不信,当我瞎编哩。”一说到这儿,大家就前仰后合笑得不行了,困意全消了。

年底,电解一线生产任务紧迫,用风量骤增,机房里二十台空压机就开始昼夜连轴转。班长望着轰鸣不息的机器,眉头拧成疙瘩,他说:“咱们人加班加点还有下班休息的时候,可它们,这些日子有过一时半会的休息吗?这要搁给人,早累趴下了。”他心疼着,长叹一声,蹲靠在墙角。班长刚接过黄小丽递上的热茶,猛地又想起有一台空压机二级气缸超温了,嘱咐我们要盯紧这台机器二级气缸的温度计,再升温就要另外启动一台冷却水循环泵给它降温。但他终不放心,又放下茶杯起身去查看。

年复一年,戈壁上的骆驼草绿了黄,黄了又绿。

我手上的茧子愈发厚了。我习惯了在机房忙活半天,喝上一杯浓茶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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