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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永恒守望（第1页）

二六永恒守望

人到中年的时候，有一天，一个问题不经意跃入我的脑际：在哪里度过晚年？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是：告老还乡。没错，当然是回故乡。但到底回祖籍中卫，还是回青铜峡铝厂？我来听听同在厂里的老乡刘士民怎么说。

“不回老家，就在老厂。大半辈子都撂这儿了，咋能走得开？别说咱们一直守在厂里的，就连半道从厂里出去闯**的那些伙伴们也喊着退休回来哩。咱们生是三线人，死是三线鬼。”刘士民拂了一把斑白的鬓角，不容置疑地说。

“三十年了，从当徒弟到带徒弟，睁眼闭眼都是师徒兄弟们在一起的一幕一幕。厂房、大烟囱、山顶公园、灯光球场、露天游泳池、食堂……厂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看着就亲。这些年也出去转过，到哪都待不住，只有回到厂里心里才踏实。”

刘士民一番话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股难言的感动涌上心头，我沉默了，鼻腔开始发酸……我颤声回应：“嗯嗯，咱们就在厂里养老，哪里也不去。”

我们的血脉什么时候融入工厂，我们的祖籍又是什么时候在记忆中渐行渐远的呢……

从戈壁吹来的山风阵阵**过露天游泳池，围墙边的杨树黄叶簌簌飘落，脚下不时地卷过来几片枯叶，打几个旋儿四散了。坐在游泳池看台说话的当儿，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奔五十的老工人，高大的身材已有些弯曲，黑中带灰的四方脸爬满皱纹，额头几道尤为醒目。夹着烟卷的手粗笨、皴裂，手心摞满老茧，手背重叠着新旧不一的伤痕，和三十年前那双在灯光球场拍篮球的红润活泛的手完全两样。

日头渐渐偏西，风冷了。刘士民掐灭烟头，伸手向上一挑，竖起深蓝色工作服衣领……就在这一刹那，我想起三十年前大伙儿坐一起谈天起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伸手向上一挑竖起衣领。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刘士民连同大伙儿在厂里度过的青春年华，那些喜怒哀乐、荣辱得失，一股脑儿涌现在眼前。

“刘士民这家伙可真行，咱厂子弟工种都没他分得好。”1992技校毕业分配工作时，刘士民分配到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当了一名高压电工。厂里有句俗语：“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干电工。”电工多吃香，又体面又轻省。以往的外招技校生别说电工，就是车工、焊工、钳工这些技术工种都轮不上，大部分都到生产岗位当了三班倒的运行工。“刘士民篮球打得好，投篮神手，哪个车间都抢着要哩。谁不想自己车间篮球队在灯光球场上一举夺魁。”的确，刘士民高大魁梧，又打得一手好篮球，厂里的好工种自然挑着干，技不压身嘛。一时间，大伙儿对他歆羡又钦佩。

20世纪90年代初，盛行集体主义，团结就是力量，工人们习惯并热爱集体运动。作为我国八大铝厂之一的铝工业基地，青铜峡铝厂格外看重工人的体育运动，篮球赛、足球赛、乒乓球赛、拔河比赛……隔三岔五就要举办一场赛事给大伙儿鼓鼓干劲。那时，有体育特长的工人不亚于当今的明星，深受工人们追捧，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大伙儿工余的话题。

五一劳动节前夕的这场篮球赛尤为精彩。激战一个月，电解队和动力队突破重围，进入总决赛。这天下午下班不大工夫，灯光球场泛旧的水泥看台上已坐满前来助阵的啦啦队员和球迷。晚上七点，球场灯光亮起，随着一声响亮的开场哨声，总决赛开始了。这些素日亲密无间的工友，一上场俨然变成对手，在球场上你争我抢、挡拦掩护、卡位抢篮板……不放过一个得分的机会。高大魁梧的刘士民在篮板前时而飞身投篮，时而三分线外起三步扣篮，时而勾手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潇洒自如；每次投篮成功，他都会举起那双细长灵活的手兴奋地向空中挥舞两下，在两队运动健儿中尤为抢眼，灯光球场的深照灯似乎都暗淡了。在啦啦队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比赛结果锁定为41∶34，电解队最终登上冠军宝座，队友们一高兴，欢呼着，把刘士民举抬得老高。

长得高大壮实，又打得一手好篮球，哪个师傅都喜欢带这样的徒弟。“来，小刘，以后你就是咱电工班的人了！”刘士民来电解一车间电工班报到，一进门，班长就高兴地给大伙儿介绍，并把目光转向班组技术大拿余耀民。“分给我，我给咱们带！”不等班长开口，余师傅一口应承下来。

电是电解铝生产的心脏，心脏好，电解槽才能平稳运行。要想守护好这颗心脏，就得下苦功把电工技术学到家。一踏进电工班，刘士民就拿出篮球场上拼搏的那股决心和勇气。

先从缠电动机线圈学起。按师傅教的方法，根据电机的级数、匝数和线径，做绝缘、绕线、下线、烤漆……就像上学时打篮球练习投篮那样，刘士民静静地俯在班组值班室铺着黑色胶皮垫的工作台上专心缠线圈，工友谈天的声音都隐没了。

“这小子能坐得住，又细心，不出一个月就缠得一手好线圈，是块学电工的好料！”工友们大声地夸赞刘士民，他学技术的劲头更足了。每天一上班，师傅到厂房干活，刘士民拿着工具相跟着，不离左右。不久，电缆和电线识别、导线连接、电机绝缘测量、电路硬线配盘……他都游刃有余。“小刘，你去看看6号槽槽控机咋的了？电解工打来电话说电解槽监控界面槽控机处于阳极降动作状态，显示3号故障代码。”师傅喊刘士民去处理，自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来。刘士民拿了工具立马赶去检修。他晓得，3号代码含义是槽控机动力箱内接触器吸合后不能正常释放。他首先断开AC380伏和AC220伏电源开关，打开接触器灭弧罩发现主触头没有损伤，接触器正常。他又用万用表检测回路也正常，问题肯定出在机械上。他用内六方扳手检查固定装卸刀蝶簧的四个内六方螺钉，发现四个螺钉断了三个，他立即从工具包取出三个新螺钉换上。更换完毕，重新启动槽控机，监控界面数据正常，故障排除。一杯茶的工夫，6号电解槽槽控机已正常运行，师傅满意地点着头。“果真名师出高徒啊。余师傅你才带了小刘不到一年，小伙子就出徒自己上手了！”电解工围上来纷纷夸赞。余师傅听罢，拍拍刘士民的肩膀：“小刘，好好干，要让流动红旗在咱们电工班安家落户！”

除了喜好打篮球，刘士民最大的嗜好就是钻研电气维修技术，家里电脑中存的几乎全是电气维修方面的资料。工友们常说他，干电工就像打篮球一样乐此不疲。

每天一上班，他把工具袋别在腰里，手里握着电笔，循着电解厂房里的变压器、线路，逐个检查，汗水湿透衣背也浑然不觉。

三年后厂里举办的一次电工技术比武中，刘士民以扎实的技术功底，荣获一等奖。这一年厂里年终表彰会上，他又被评为技术标兵。

技术学到手，刘士民和老家青梅竹马的姑娘吴燕结婚了。婚后不久，赶上厂里福利分房，刘士民分得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在一次厂子弟小学教师招聘时，他干脆让在老家县城当教师的媳妇报名考进子弟小学，和媳妇在厂里团圆了。“刘士民这小子人好命也好，一结婚就分了楼房，媳妇还考进厂子弟学校当了老师，一下子成了双职工家庭，啥好事都给他轮上了！”工友们无不羡慕。要知道，20世纪90年代当一名铝厂工人该有多优越：翻倍上涨的工资，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免费医疗、福利分房，还有逢年过节的米、面、油、鸡蛋、带鱼，夏天取之不尽的汽水、冰棍、茶叶、冰糖……“嫁到青铜峡铝厂，三天一只鸡，两天一个髈，过门就能住楼房。”周边老乡有闺女的都盼着嫁到厂里享福。

婚后第二年，儿子阳阳出生，刘士民一家成了名副其实的铝厂工人。

刘士民回故乡老家的次数少了。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晃十年。

工业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到2002年，我国电解铝产能上升至546万吨，如同驶离跑道的飞机，从1992年到2002年的短短十年，产能从109万吨飙升到546万吨，连续两年位居世界第一。2004年，国家调整产业政策，电解铝冶炼首次被确定为限制性发展行业。分别建于20世纪60年代、80年代，曾对我国铝工业发展做出杰出贡献、让青铜峡铝厂声名鹊起的一期80千安、二期106千安上插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已进入暮年，工艺技术落后，能耗居高不下，国家明令2005年内必须关停。坐以待毙，不如绝地重生。厂里毅然选择自行融资30亿元，将一期80千安、二期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分别改造为120千安、150千安预焙电解槽，让濒临关停的老电解系列起死回生。2005年12月18日，技改后的电解槽顺利通电投产。

2015年底，刘士民被车间任命为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电工班班长。技术改造后的新电解系列招收一批新工人、小年轻，其中不少是“铝三代”。这些年轻娃娃在互联网环境中长大，信息广、想法多、爱自由，管理他们，刘士民摸索出一套办法，那就是既要爱护又要严厉，要给空间又要定规矩，要鼓励又要施加压力——他把父亲般的“严”和“爱”用到他们身上。有的年轻人经不起**，有时会偷偷喝酒、赌博、打手机游戏，一经发现，他就把他们的工资卡收来交给他们的家人保管，只定期给他们生活费。这一招很灵，这些年轻人很快就老实了。“把孩子交给刘班长，咱们就放心了。”厂里的老工人不止一次这样感激地说。

“工人都是好样的，就看怎么带。教他们学技术得先端正他们的态度。毛捋顺了，倔驴就乖了。”

“咱们工人的尊严打哪里来？技术，精湛的技术。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在身。”刘士民常这样教诲他们。

“啥叫成功？对于咱们工人，把岗位技术干到极致，就是成功。”

“电气维修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小小的开关停送电，就有可能让机器停产，让工人送命。”

…………

年轻人成长得很快，一年后差不多都能上手干活了。

刘士民该松口气了。给年轻人派完活，他就背着手，把玩着一支手柄磨得掉了色的电笔，在厂房里转着看电气情况，就像老人手里握着健身球锻炼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