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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黄昏履历(第1页)

二三黄昏履历

成批的晚霞铺陈在西天,有淡黄的,有橘红的,有粉红的……像极了色彩斑斓的青春。霞光映照下,远处戈壁上矗立的古烽燧和连绵的山塬呈赤褐色,犹如远古遗迹,看上去神秘而魔幻。我们几个解开劳动服扣子,坐在冷却塔旁吹着凉风向西眺望,出神,想心事。

这多么惬意,多么自在。我醉心于这样的黄昏。每天晚饭后,电解厂房生产高峰一过,空压机卸了负荷,大家就闲了下来。一心谋着中大奖的金学生师傅蹲在班组墙角拿张旧报纸写写画画,专心地排列组合彩票数字,我们几个就把轰隆运转的机器撂给金师傅,跑出班组去透风。

大伙儿就这么坐着,吹风,看晚霞,看山塬。我扫了一眼他们几个,林玉洁的眼睛仍是含情带梦一副情痴的样子,手托下巴,微蹙着眉头,准是又在暗暗比较车间那个钳工和那个技术员哪个更中意;吴卫东一脸茫然,肯定还在纠结是安心做个运行工,还是设法调到运输分厂当司机……大伙儿虽在一个班组朝夕相处,少不了当参谋出主意,但有些事还得自己做主。可这些事又是那样的难以定夺,盘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先放一边,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看天。

晚霞徐徐飘游着,不住地变幻着形态,应和着我暗自浮动的心事。进厂上班三年了,我已穿旧两身劳动服,随身携带的螺丝刀也秃了两把。一天到晚侍弄机器,日子久了,人都木呆了。一想到多年后,我就变成金师傅汪师傅刘师傅那样木讷的老工人,把大半辈子都撂在这些机器身上,就不甘心。坐办公室多好,穿花裙子,吹电风扇,星期天还能搭上厂里的班车到银川逛商场。当然,要坐进办公室,起码得有一张文凭。一想到这儿,我就坐不住了,得回班组抓紧翻书学习。“哎,咱们回去吧,我得看书学习了。”我一句话把大伙儿从梦幻中拉回现实。“呿,咱们工人靠的是手上的技术,你总抱个书本子啃啥,快好好儿坐这凉快着,待会电解厂房打壳咱们再回去。”吴卫东颇不以为然。

我们接着看天。此时,晚霞更红了,锦缎一样大团大团地铺展开来,染红了大半个天空,把粗犷的戈壁荒原,坚硬的烟囱、厂房晕染成活泼泼的橘红色,流光溢彩,犹如梦想一样美好。望着一团团缓缓飘游的“锦缎”,我的神思又回到“坐办公室”的憧憬中。平日里,每当我流露出对当工人的不满情绪、嫌弃灰不拉几的劳动布工作服时,父亲就重复那句已说过上百遍的话:“这年头能进咱厂当个端铁饭碗的工人容易吗?多少大学生挤破头都进不来。就你这身劳动服,多少人做梦都想穿呢!”确实,自国家1982年提出“优先发展铝”方针后,电解铝行业成了时代的“宠儿”,厂里每年需要的大学生不过一二十人,就算是专业对口的高才生也未必能进来。我们这些三线工厂子弟若想留在厂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报考厂里的技工学校。怎奈技校毕业的我们几乎都下车间当了工人。我也晓得,在我们这万人大厂,坐办公室的不过五百人,这个群体要么是大学生,要么是厂长、副厂长、车间主任的亲属,而我这样一个出身于工人家庭的工人却一心想坐进办公室,说白了,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但青春的力量就在于折腾。我不妨先考取大学学历,万一哪天机会来了呢?

心里一番挣扎,我回过神来,红霞渐渐变为紫色,戈壁的古烽燧和山塬也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夜色从四周涌过来,我们起身迎着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回了班组。

那些年数不清的黄昏里,我们就这样坐在班组外面,望着缤纷的晚霞,边迷茫边成长。

时光如水,转眼十年。

这天下午厂里开职工代表大会,各车间代表满脸荣光地会聚礼堂。大会还没开始,我坐在座位上东瞅西望,有不少熟悉面孔,这一张张面孔已褪尽青涩,濡染了工业风霜。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们这一茬已过而立之年,当年的学徒都成了主力。正暗叹,有人向我挥手,仔细一看,是吴卫东,他肩上还挎着绶带。我很兴奋,猛劲地向他点头会意。走出老班组这两年,大伙儿各忙各的,难得一见,今儿定要好好聚聚,把老时光找回来。

大会散了,刚走出礼堂,吴卫东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张罗:“把老班组那几个喊上,咱们一起上山顶公园!”

“我这就给他们几个打传呼。”应了一声,我便奔向IC电话亭。这当儿,吴卫东喊了两个徒弟到商店买了一堆白酒、红酒、健力宝、罐头、火腿、花生、瓜子搬到山顶公园高处的亭阁里。不大工夫,林玉洁、冯子明、霍晓华都来了。

此时,夕阳衔山,红云从西边烧过来,烈烈地,火山喷发一样,映得漫天漫地一片辉煌。这辉煌丰富极了,厂房是金红色,管道是赤褐色,连一柱柱烟囱里喷吐的团团烟气都变成梦幻般的玫瑰色了。工厂只有在夕阳中才肯呈现它被灰色遮蔽的荣耀。霞光把大伙儿的脸庞也照得红亮红亮的,像逢了大喜事一样。大家打开酒瓶,干了三杯,兴头就上来了,大谈全球铝业格局、伦敦有色金属交易所、电解铝行业的大势与前景……言语间满满的大厂情怀。吃着聊着,话题转到各自的人生时,吴卫东把袖子一捋又举起一杯酒:“来,为咱们梦想终成,干了这杯!”咣咣咣,杯子碰在一起,响成一串激越的音符。

几杯酒下肚,人就舒坦了,大伙儿靠在亭阁石柱上嗑着瓜子望天。这时,红云渐渐以星火燎原之势烧红大半个天空,我们在满目红光中用回忆缀连今昔,更多的是对幸运之神的感激。五年前,厂里扩大产能,运输分厂司机紧缺,吴卫东写了份岗位调整申请送到厂劳动人事处,不久就收到佳音,如愿以偿地进司机班当了一名司机。而今他已当上班组长,一天到晚威风凛凛地带领二十多个司机开着东风货车为电解厂房运送原料。林玉洁最终嫁给了英俊能干的钳工周立强,生了个宝贝女儿,一家三口过得和和美美。我也在考取大专文凭、给厂报写了三百多篇新闻稿件后的两年前,坐进办公室当上了宣传干事。

注视着越烧越烈的红云,我心里腾起更深的热望:“不出意外,再过几年,卫东能评上工人技师,我评个政工师,玉洁爱存钱,存款怎么也破六位数了。”吴卫东也是信心满怀:“咱厂照这样火下去,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林玉洁则是满心感念:“说实在的,能在咱们这样的国营大厂干上自己喜欢的工作,过着旱涝保收的日子,真真儿做梦都能把人笑醒。”不得不说,是时代的变革成全了我们。这要放到在一个岗位干到退休的老一辈心里是不可想象的。

笑谈间,红云悄然淡去,暮霭次第深沉,家属院灯火通明,我们起身回家了。

一个厂,一辈子。像父辈那样,守着自己熟悉的一切,从青丝满头到白发成霜,没什么不好。看看那一张张慈眉善目的面容,就晓得这样的一生是安宁的。

然而,世事无常,兴衰难料。谁也不曾想到,21世纪伊始,电解铝行业发展方兴未艾,盛极而衰的魔咒已在暗处诵念。先是建设于20世纪中叶、在中国电解铝工业史上鏖战半个世纪的上插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进入暮年,工艺落后,于2004年被责令停产改造。随后几年,又因我国原铝产能无序扩张引发严重产业危机,致使电解铝行业江河日下、哀鸿遍野。在行业飓风的裹挟中,与所有电解铝厂一样,求生存的本能使我们的工厂走向重组、分流、转岗的艰难自救之路。在一次次伤筋动骨的改制中,我们随工厂几经浮沉,最终散落天涯。

送别他们几个,我最后一个离开。我特意等下班的人都走尽了,才到车间收拾自己的私人用品,这样能避开老师傅和老工友,免得走的时候忍不住掉泪。我把工具一一擦拭干净放进工具箱,归置好文件,把办公室做了最后的清扫,锁好门,把钥匙交给打更大叔,捧着陪伴自己二十年、杯身印有“青铜峡铝厂建厂30周年纪念”字样的搪瓷茶杯离开了车间。沿着厂区沥青小路无声地走着,走到厂大门口时,我的步子停了下来。我默默地转过身,此时,落日像一颗蛋黄,无力地向西沉去。高低错落的厂房披上一层茜红的轻纱,但仍旧难掩疲惫的倦容。一柱柱矗立了四十八年的烟囱黑黢黢的,喷吐的烟气盘桓在空中,迟迟不肯散去。我一一看尽那些老厂房老班组,我要把它们留在心底,一起带走。静静凝望间,一阵冷风吹来,我把目光投向暮色中深邃的苍茫戈壁,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悲凉,有情的人类终不抵无情的荒原,戈壁仍是那片戈壁,仍是初见时的模样,而我们却要告别青春、告别故土,走向陌生的他乡。要知道,这片我们无数次穿行过的戈壁上有多少骆驼草,就有多少我们逝去的青春和时光。

时候不早了,该走了。又踯躅片刻,我狠了狠心,跨出厂大门,而就在离去的一瞬,我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种被连根拔起的锐利疼痛顷刻穿透了我……

又是十年。

再度相聚,我们已近知天之命。前年清明节,大家从各地赶回老厂,有的看望尚健在的父母,有的给已故的父母扫墓。各自忙完,我们几个仍旧约在山顶公园见面。厂里重组后,我们那一茬四散在几内亚、北京、青海、银川、宁东、红墩子等地。2014年两个老电解系列拉闸停产后又分流出去一拨人,老厂仅剩不足原来五分之一的人。而今,厂里只剩下第一代老三线人坐在家属院门口晒太阳。昔日人流如织的山顶公园鲜有人迹,密布公园的树木在被人们遗忘的时光里恣意生长,大大小小的花园被纷乱芜杂的荒草湮没。天色已晚,沉沉的暮霭低垂在天边,犹如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我们带了一些啤酒和吃食,登上山顶公园高处的亭子。打开啤酒,几杯下肚,漂泊异乡的孤苦无依、渐行渐远的老厂往事一起涌上心头。说起在老厂一起度过的那五千多个黄昏,大伙儿都有些微醺,眼眶也湿润了。而事实上,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告别的过程,与时代告别,与亲友告别,直至最后与生命告别。我于是劝道:“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应该高兴才是。再过几年咱们退休就都回厂里养老。”这么一说,浓浓的惆怅才雾一样渐渐散去,大家便扳着指头算起了退休的日子。

父母上岁数了,近两年,不光过节,平时但凡有空我就会回老厂。在厂里,隔三岔五就传出父亲的老工友病重的消息,我便陪父母过去看望。到了这些叔叔家,父亲和叔叔说着老厂房的往事,嘴边总不离那一串熟悉的名字,谁谁那时候怎么怎么的,后来又怎么怎么了;谁谁去世几年了,谁谁前几个月去世了,谁谁前几天刚去世……而说得更多的是那些四十多岁就病逝的劳模:“李有新、常万财他们几个要是活着,现在也七十出头了。”

“你们电解人就是把命看得贱,明明已查出肝硬化,厂里给调个轻省岗位让养病,愣是不去,死犟,带着病干活,还跟没事人一样,不倒下才怪……”说起父亲老厂房那几个早逝的劳模,母亲总是不住地叹惋。

“电解人要没这股劲头咋能成事?天天学大庆,白学了?大庆没有王进喜他们拿身体豁上去,第一口油井也没那么快打出来。咱厂也一样,没有李有新、常万财他们拼上命,出双零铝也赶不到那几个铝厂前头。”干了一辈子电解的父亲,一提电解人就急。

父亲七十几的人了,又有高血压,母亲怕父亲血压再飙上去,赶紧把话岔开,对因尘肺在家静养的赵建才叔叔说:“他叔,不管啥病都是三分治七分养,要放宽心才好……”

晚饭后,我会在厂里转转,到摞满我们往昔脚印的大食堂、灯光球场、体育馆、图书馆,还有几家老馆子去看看。每到一处,我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心动难抑。食堂紧挨门口的墙面上那几个依稀的黑手印,是我们排队打饭时嬉闹玩耍时按上去的;体育馆排球场拦网下那道隐约的划痕,是与兄弟单位比赛时林玉洁扣球不小心摔倒留下的;图书馆标有“文学书籍”的书架一角那张模糊的港台明星贴画,是我找书时顺手贴上去的……这一处处早已被时光冲淡的痕迹,此时都如生命的印章清晰地烙在心头,让我舍不下,丢不开。

天色黑尽。我习惯性地走到西大门,朝着正对工厂方向的那片已长眠很多父辈的墓地肃然地站一会儿,便折身返回了。

家属院只有零星的灯火寂寥地亮着,巷道里空空的。我在院门口低回,想一些远远近近的事情。

夜深了,厂区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湮没了地面上所有的响动。该回屋了。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就是等过几年退休回到老厂,家属院里的万家灯火能再度点亮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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