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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不忍离去(第1页)

二一不忍离去

作为一名三线工厂子弟的我,子承父业,从父辈手里接班的一刻,那打小听惯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机器轰鸣声,不再是背景,而成了基调,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始终萦绕在耳畔。

父辈用他们的智慧和血汗,换来我们极有尊严的生活。20世纪80年代初,西北城市刚兴起或尚未兴起的露天游泳池、灯光球场、游乐园……我们全有。还有福利分房、免费医疗,以及夏天取之不尽的汽水、冰棍、茶叶、冰糖,逢年过节一次不落的米、面、油、鸡蛋、带鱼……周边的老乡歆羡不已:“进了304,没有愁心事。”有闺女的都巴望嫁到我们厂享福。

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陆续走上父辈曾奋斗过的岗位。就像当年父亲那样,在哥哥心里,厂里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厂房的活就是自家的活,时常和工友们在厂房里忙起来不计早晚。十年里,浸透他们汗水的80千安、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所生产的“QTX”牌铝锭商标在英国伦敦交易所和上海交易所注册,产品出口免检,畅销海内外。一批批技术工人先后远赴吉尔吉斯斯坦、非洲等国为其提供电解铝冶炼技术支援。哥哥也由一名电解下料工成长为电解铝冶炼工艺专业工程师。

然而,一个行业的兴衰无不与时代变革息息相关,一个工人的命运总是和工厂的命运紧密相连。

1992年,体制与市场碰撞,我国电解铝产能驶入增速快车道。到2012年,电解铝产能由20世纪70年代末的36万吨飙升到2700万吨,产能过剩35%,行业亏损93%。2013年,国家首批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出炉。2014年,电解铝老生产线关停。

从生意兴隆到门庭冷落,我国电解铝行业风华不再,留下的是弥漫整个行业的浓浓忧伤。随之而来的国企改制浪潮席卷全行业,重组、转型、分流……我们曾经拥有的自豪和荣光,已然成为历史。工人阶级一直以来的优越感,被挤兑、稀释,直至**然无存。

一个万人国营大厂分崩离析之际,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留下,然或去或留,无论是去是留,心里都弥漫着太多的无奈和感伤。厂里职工有的买断工龄自谋生路,有的到社会风浪里浮沉飘零……哥哥他们这拨四十出头,有技术、有经验的铝业工人,被新建的一批民营铝厂看中,频频投来橄榄枝。

但他们执意留下。

留下,更多的是因为不舍,舍不下留在这里的热血青春,舍不下留在这里的欢笑歌哭。如今,厂里六十多幢厂房、车间,依然发出机器轰鸣声的不到一半。家属院街巷晚上八点一过,空无一人,唯有寂寥的晚风阵阵**过。留下的人,在奄奄一息的工厂默默坚守,一如从前。

这里,我要记录的留下来的一员,是我的哥哥——李振军。

奔忙三个月,2018年9月,儿子“小升初”择校终于尘埃落定,我得以松口气回趟厂里。回来前两天,哥哥打电话说已考上驾照。以前他总说考那没用,一个月两千来块工资,一来买不起车,二来就算勉强买了也养不起。我说将来说不定厂里效益会好起来,趁现在还能学动,先考上再说。好说歹说,他才报了名。

踏进厂里,一股苍凉的戈壁山风夹杂着淡淡的烟气味扑面而来。才几个月没回来,竟像隔了多年,这熟稔的气息格外亲切,我有些动容。从山顶公园绕进生活区,眼前一片衰相,家属楼墙体剥蚀,窗户残破。沥青路上枯叶、纸屑随风翻卷。曾经一家家欢喜迁入新居的红火情景犹在昨天,几年不到,已颓然衰败。

走进家属院,一个眼熟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楼前垃圾箱扒垃圾,走近一看,是吴亮(已于半年前病逝)的老父亲,我劝道,吴叔您年龄大了,该在家多歇着,扒拉这些不卫生,对身体不好。他叹道,厂里高中不办了,强子(吴亮的儿子)在城里上高中处处花钱,我那点退休金紧巴巴的,捡些纸壳瓶子卖了挣一个算一个。我把一袋枣子塞给吴叔,叹息着回了父母家。

父亲和哥哥坐在椅子上抽烟,母亲在厨房拣菜。哥哥还是那身灰旧的劳动布工作服,额头皱纹越发深了,头发白了大半。哥哥长相酷似当年演霍元甲的演员黄元申,相貌和身材相像,连发型也一模一样。有一次我拿黄元申的照片给母亲看,母亲说:“你哥咋穿了身练功的衣服?”我说:“妈,错了,这是‘霍元甲’。”“哦哦,这也太像了吧,连我这当妈的都认错。天底下真有这么像的人,比双胞胎还像!”可以想象我哥有多帅。但我就纳闷,我们家的大帅哥,如今咋就不注重自己的形象了呢。

“如今厂里关的关、停的停,该没那么忙了吧?哥,你下班咋不换掉工作服?”我问道。

“打那麻烦干啥,厂房指不定哪阵有事,换来换去耽误时间。老系列虽停了,350千安照常生产,中电投把咱厂重组后,人员朝宁东铝业、太阳山光伏发电、香山电厂四散了,现在比以前更忙。”哥哥说。

我想起几个月前,哥哥曾说红墩子煤矿开采证没办下来,老厂过去的三百来号人要回来。说这话时,哥哥过早苍老的脸上露出自老系列关停三年多来难得一见的笑容:“这批人回来,咱们厂房力量就强了,干啥都不愁了!”那神情,仿佛急不可待要迎接远方归来的亲人。

前些日子,我又听说红墩子那三百来号人要去贵州一家矿山打工。

“听说红墩子那三百来号人不回来了,要一起去贵州挖矿。”我小心地问哥哥。

“爱回不回!离了他们,槽子照运转,铝照出。”哥哥口气很硬,但眼里难掩对昔日工友的不舍和牵挂,说话间眼眶就红了。

“也只是那么一说。都拖家带口的,贵州那么远,哪能说走就走。说不定过段日子都就回来了。”我这么一劝,哥哥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我想换个话题,打破沉重的气氛,就随口提起厂里买断工龄的那批人,谁谁在银川开了家洗车行,已经买房买车在城里安家;谁谁开大货车一年十万二十万地挣钱;谁谁跑出租,已经准备自己买车入户……

哥哥默默地吸着烟,无动于衷。

我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个事,掐灭烟头跟我说:“过几天要给咱们350新分来的复转军人培训安全生产,我做了个PPT,发给你,你把文字给我捋一捋。”

…………

哥哥心里只有工厂。

“上厂里的技校,毕业后不愁回不了厂。”跟当时所有工厂子弟的想法一样,1991年哥哥高中毕业,没有迟疑,直接报考厂里的技工学校。要知道,20世纪90年代初,“进铝厂难,难于上青天。”1993年技校毕业,哥哥分配到父亲曾奋斗三十多年的80千安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厂房,当了一名电解下料工。

上班头几年,哥哥跟所有小年轻一样,爱逛。他和工友们穿厂里统一发的灰色涤卡风衣进银川,齐刷刷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很多人低声说,准是304厂的。进了商店,一听304厂的,商品立马涨价。但无所谓,反正工资高,大伙儿不会计较,买了就走。商场营业员说,每月一到铝厂快发工资那几天,他们就得加班加点忙进货。

哥哥开着料罐车,穿梭在火焰昼夜不息的电解厂房,给电解槽运送氧化铝粉。寒来暑往,一干就是十一年。2004年8月18日,运行三十六年,为我国电解铝工业发展立下显赫功勋的80千安老电解系列进入暮年,拉闸停槽,进行技术改造。2005年12月18日,80千安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技改后的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顺利通电投产,重新焕发生机。哥哥又到120千安电解槽系列做了一名电解工艺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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