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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技术为王(第1页)

二四技术为王

20世纪60年代中期,乡亲们都在为吃饱肚子而发愁。孙永浩的父亲作为“老三届”的毕业生,正赶上祖国三线建设大潮、一家大型铝厂在离家不远的戈壁一隅奠基开工,他随即被招工进厂成为一名吃商品粮的工人。在乡亲们的艳羡中,孙永浩父亲穿上四个兜的劳动布工作服,骑上崭新的自行车,神气地穿梭在工厂里。

像孙永浩父亲那样当一名国家工人是光荣的,一辈子吃穿不愁,不光厂里的汽车司机尊重他,就连念过书的知识分子也一口一个“孙师傅”地叫着。

20世纪90年代初,初中毕业的孙永浩还真的赶上了厂里技工学校招生的事,父亲极力让他报考,这位老三线人还把厂里的光荣历史给他讲了一番:“改革开放后咱们国家各行各业发展快得很,争抢着要铝锭,1982年中央确立‘优先发展铝’方针,厂里二期工程上马,效益翻一翻,咱厂的日子就像正月里的社火——红火得很,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小子考上技校一毕业就是一名国家工人,多好!”

于是,孙永浩考入了厂里的技工学校。1992年技校毕业后,孙永浩子承父业,当了一名汽车修理工。孙永浩的梦想实现了。

瘦高个儿,两眼炯炯有神,又细又长的双臂,一双粗糙的大手。“这小子一看就是块修车的好料。”初次见到孙永浩,车辆修理班班长就这么断言。

走出技校大门刚上班,我们偷空就溜出班组去找同学、找伙伴。这天下午,班长到车间开会,师傅在机房忙活,王小霞趁机扯着我的衣袖说:“不如咱俩到汽车修理车间看孙永浩去。”就哄师傅说我肚子疼,她陪我上医院。“好主意。走。”我俩在师傅秘而不宣的笑容中登上自行车跑了。

五月天气,戈壁的风轻柔而温暖地漫过厂区,沥青路两旁的槐花争相绽放在枝头,高压线、管道、厂房墙头到处蹲着交头接耳的麻雀。外面的世界真快活,灰色的劳动布工作服也掩不住我们巨大的兴奋。

“看,汽车修理车间到了!”王小霞喊道。抬眼望去,左一排叉车,右一排下料车,前一排大巴车,后一排面包车……士兵一样整齐地停放在车间院落里,整装待发。

我俩把自行车往车间院外一撂,从车辆缝隙间左钻右钻,鱼儿一样钻到敞开的汽车维修间。只见一辆料罐车被天车高高吊起,孙永浩站在车底下用扳手费力地卸螺丝,手上、脸上挂着一坨坨黑机油。

双手叉腰站在车头前盯他干活的师傅,训斥声不绝于耳:

“惜力气怕油污就干不了修车这一行,才站车底下俩钟头就不耐烦了,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溜号。

“别小瞧咱们修车这行当,下料车坏了,下不成料,电解槽就没法炼铝;叉车坏了,铝水出来没法送到铸造,就浇铸不成铝锭。厂里生产哪样离得了咱们修车的?”

…………

看来师傅的斥责声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走出车底毫无希望,孙永浩朝我们挤挤眼,示意别等他了。我们会意地点点头转身跑了。

学徒三年,我们这一拨人出徒了。1992年参加工作以来这三年,厂里效益节节攀升,厂里抓得也越来越严,对我们这拨青年工人盯得很紧,都签了师徒协议,包教、包学、包会。师傅们拿出各种绝活传帮带,恨不得一夜之间让我们独当一面。上班时间大伙儿别说窜岗游浪,就是下班得空也乖乖儿围着师傅讨教。大伙儿难得见上一面。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把这拨新出徒的小年轻也拉出来比试比试。”老工会主席在动员大会上对着麦克风挥手高亢地讲道。这年五一劳动节前夕,准备参加厂里一年一度技术比武的工人都在摩拳擦掌,我们也在师傅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中演练着。

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威力,把偌大的赛场晒得热烘烘的。各工种比赛项目准备就绪:汽车修理工维护作业车辆底盘二级、钳工找正机泵联轴器、焊工V型坡口单面焊双面成型、车工加工联轴器螺栓、电工安装变频器和液位控制。汽车修理工、车工、钳工、铆工、电工、焊工百余名技术工人穿着整齐的工作服,聚在赛场攥紧拳头铆足劲静等开赛。裁判哨子一响,赛手们步履沉稳地走向赛场……

孙永浩从容地走到指定的参赛车辆前,目光坚毅地朝车辆扫了一眼,捋起袖子,右腿一伸侧身一仰钻入车底。他站在车底下,扳子、管钳、螺丝刀轮番上阵,专注地对准底盘,拧、扳、撬……双手变戏法一样生动地演绎着自己的本领。此刻,各工种赛手们争分夺秒又沉着有序地完成着各自的参赛项目,观摩者不时地锐声叫好。

沾满机油的有力大手,油渍斑驳的工作服,戈壁山风吹黑的脸庞,壮实的肩膀——钻在汽车底下历练三年,昔日那个腼腆话少,一见女生就脸红的高个子少年长成一个魁梧男子汉了。

正午的太阳把赛场照映得一片灿烂。经过三小时比拼,孙永浩以精湛的技术拔得车辆底盘二级维护作业同台竞技头筹。领奖台上,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驱散各工种“技术尖子”竞赛一上午的紧张和疲惫,他们都挺起胸膛,站得笔直。孙永浩神情庄严地注视着前方电解厂房上空猎猎招展的国旗,心说攒足劲要修出更多的车,给电解生产添一份力。

“修车得先懂车,得把它的零部件、构造、行驶原理一整套全吃透,就像当医生要先掌握人体各器官机能,才能诊断出患者的疾病一样。”当工友向孙永浩请教修车经验时,他有一套自己的心得,“弄透车,对症下药,总有办法修好它。”

20世纪90年代初到21世纪初这十年,我国电解铝工业借市场经济东风大踏步向世界铝工业强国迈进,电解铝产能从1992年的109万吨迅速增长到2001年的342。46万吨,全球排名从1991年第六位跃居2001年第一位。我们的工厂1993年也成功跻入中国企业一百强,一时声誉鹊起,名动中国电解铝业界。

电解铝产能连年扩张,车辆使用率一次次刷新纪录,故障也层出不穷。每年到生产高峰期,出故障的下料车、叉车一辆接一辆地往汽车维修车间送。电解生产不能耽误,故障车要随修随走,不能隔夜。这是一场战役,得拿出战士临战的劲头来。孙永浩每天天不亮赶到车间,穿过排成长龙的故障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维修间,站在车底开始一天的忙碌。有时候活儿赶得太急,午饭干脆让徒弟去食堂买几个馍,站在车底下就两口矿泉水凑合一顿。

临近黄昏,长龙一样的故障车只剩下“龙尾”,这时,孙永浩才能松口气,喝杯茶抽支烟缓一会,再接着把那几辆“龙尾”一一修好,这一天才算忙完。此时往往已是傍晚,车间院子空了,落日的余晖洒在孙永浩身上,他活动活动筋骨,让浑身的关节嘎巴嘎巴响一通,洗把手便披着夜色回家了。

孙永浩一边忙车辆修理,一边钻研吊车液压系统图。修过无数车辆的孙永浩,对每个液压零件都熟稔在心。凭着清晰的记忆,他手工绘制了液压系统图纸,并对十六吨吊车液压系统大修中遇到的问题和相应解决办法进行详尽记载,为车间留下一份珍贵的“修车指南”。此后,同事们凭借这份“修车指南”,在短时间内就能解决吊车故障,为工厂生产保驾护航。1998年底,孙永浩因车辆维修创新工作取得优异成绩,被分厂评为“优秀员工”。

在厂里汽车维修车间一忙就是十年,孙永浩已记不清自己修过多少辆车、送走多少张满意的笑脸了,唯有满手的老茧记载着他三千多个被汗水浸透的日子。

工业历史车轮驶入21世纪,经过三次大规模扩建,厂里已成为产能过五十万吨的特大型铝业基地。厂区鳞次栉比的新旧厂房、高低不等的大烟囱、错综复杂的管网,生活区连成片的家属楼、繁华的商业广场、剧院、图书馆、学校、邮局、游泳池……一个老三线工厂就是一个小社会,一个融入每一个三线人血液和爱的小社会。

此时的孙永浩已被厂里评定为“汽车维修高级工”,他还考取了“汽车维修技师”职业技术等级证书,成为一名电解铝行业汽车维修专家。厂里的司机遇见他,像敬当年他的父亲那样“孙师傅长孙师傅短”地给他敬烟、请教有关车辆的一些问题。这样的时候,孙永浩就会很受用,觉得这辈子值了,没有白活。

此时的孙永浩,带徒弟也像当年师傅那样,双手叉腰站在车头前盯着车底下干活的徒弟大声训斥、讲厂里的生产是如何地离不了修车工……

我们这一拨工友的孩子也逐渐长大,工友们千方百计把子女送到大城市读书深造,将来好走出老厂,脱掉劳动布工作服穿上白衬衫,过上城里人的体面日子。孙永浩儿子也考上大学,大伙儿就问:

“永浩,孩子准备选什么专业?”

“汽车修理。”

“你在汽车底下油乎乎站半辈子不够,还让儿子也受你这苦?”

“修好一辆车的成就感,并不亚于科学家做成功一项实验。”

孙永浩的话在大伙儿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掌握一门技术,才是真正的铁饭碗。”

技术,是工人的命脉。

我相信,十年后,我们的电解铝三代,又将有一位电解铝行业汽车维修专家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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