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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 白(第1页)

刷白

暮秋薄冬,寒意萧瑟,落叶飘零。绿化工开始刷白的工作。

绿化工提着装着白石灰的小桶,捏着排刷,挨个给树木刷白,高度一米二。上下刷几次,刷匀称了,后面的人再在上部刷一圈红漆。一排排刷了白灰的树,整齐美观,从远处观望,像一排排在风雪中向城市致敬的士兵。有一次,我经过一段路,看到妹妹顶着刺骨的寒风,提着白灰桶,一棵树一棵树刷下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要走十几里路,一棵树都不能漏掉。这些苦,妹妹一个弱女子都吃下去了。大武口的街道槐树多,朝阳街和贺兰山路两旁的树有一怀抱粗的,有碗口粗的,一排排粗细不等的槐树像穿上了雪白袜子的士兵,在接受冬天的检阅。

给树刷白,防冻保墒,防治病虫害。白石灰里掺上咸盐才有效果。

妹妹在绿化队工作时,有一年初冬,我女儿要参加社会实践,我让她去跟着姑姑干这个活儿。干了一天,女儿就叫苦连天。刷白确实是一项循环性的重复劳动。妹妹一天要刷300多棵树。据她说,一个班10个人,干10天左右,在霜冻之前必须把大武口街道上的树木刷完。在户外工作,经受寒风,我女儿肯定受不了这个苦。绿化工人的脸晒黑了,却保护了树木的皮肤。我们只知道夏天享受绿荫,但不知道保护一棵树的成长,要付出多少艰辛。

五月槐花,满街飘香,沁人心脾。树叶由浅绿进入墨绿,绿荫如盖,阳光如线。我的目光落在树干上,去年冬天刷白的痕迹还在,但已经不是雪白了,雪白已经让寒冬的手抹去了。当然,病虫没有侵袭树木,才有了春天的葳蕤;树根触摸大地的脉搏,才有了树冠的千姿百态。这种深入大地的情怀让我感动。我瞅着一棵棵树干上刷白的陈年痕迹,就看出了一些闲情。年年深秋,绿化工都会给树木刷白,一层复一层,白白相叠。我体验这个循环性的重复劳动的深意,我喜欢白。白,不是脑子一片空白与茫然,是一种丰富,给生活留下余地;白,是空灵,白,是风致;白,催人遐思,白,无色无味,是一种生存状态和生活意境。

应该是这样的。初春时,绿化工给树木剪枝,旁枝斜干都要剪去,使树干保持足够的养分,才能养大树冠。树冠与树冠牵手,就生成了十里朝阳街的绿色长廊。修剪树木,就是给每棵树提供足够的空间,实际上就是给树木的成长留下了空白。

是啊,成长是需要空白的。

写文章的人在文字中寻找生活的真意。我不敢说自己找到了。生活无穷,写法无限,每个人心中都有文字。不同之处就是许多人不屑于推敲文字。我常常觉得自己写得太满、太实,什么话都想说,笔下没有留下寻味、意味和趣味的空间。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触摸生活质地的方法,我觉得给读者留下触摸的空白最好。留白是文章之道。

绘画中的留白是一种艺术境界,观赏绘画大师的作品,常常感到他们将纸张的尺寸扩展为辽阔的天空、宽广的大地,而在这么浩渺无垠的空间里不著一字,不洒一滴墨迹。为什么?留白是让读者思考。墨分五色,是绘画艺术。一张洁白的宣纸能承载最美最壮观的图画,而留白,是让读者去着色。白,实在是耐人寻味的艺术境界。

还有说话。话有三说,巧说为妙。说得妙,就是留白;说得圆,就是留白;说得润,就是留白。还有笑,千万个人有千万种笑。进门不骂笑脸人,逢人就笑,笑是留白。有时候,看到有人在笑,你若问他笑什么,问而不答是留白。

所以,留白,不只是艺术上的事情,也是生活的寓意和隐喻,是生存的一种智慧和选择。常言说:“人要实,文要虚。”在现实生活中,含蓄是不是留白呢?我觉得,豁达、坦然、直率的人一般不会给他人留白。

实际上,留白是一种生活的艺术,既简约又丰富。人吃五谷杂粮,有欲望有追求,在尘世走一遭,总要有印迹留下来,不管气质格局、尊贵卑微,人人心中有留白,总要尽最大的努力让生命留下印记,谁也不愿给生命留下空白。

无论欲望有多大,追求有多远,最终都想获得人生的幸福。幸福是不是人生的大问题呢?当然是。想要获得幸福就要懂得选择。圣贤们特别会给生活留白,比如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比如天下之忧。我觉得汉字的丰富意蕴主要是有留白,比如,舍得和放下、委婉风趣、**、恰到好处、沉沦、距离、欲速则不达、知足常乐、停下来、慢慢欣赏、退一步、分寸与尺度……品味这些文字就是学习生活的留白,留有一种新的选择。我把这种选择就叫作刷白的生活。

现在,妹妹已经退休两年了,偶尔谈起给树刷白的活儿,依然兴奋不已。听她谈刷白,我能感觉到劳动的愉悦,虽然她不断说那些年太苦太累了,但她从诚实、勤奋的劳动中获得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她的生活有留白,但没有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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