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在他的怀抱里快融化了。
说不清楚我为什么流泪。
第二天,矿山的警报骤然炸响,传来2号矿井出事的消息,我按着怦怦欲裂的心,不敢出门去询问真情。
一场塌方,蒙住了矿山清晨的太阳。
他拥抱过我的那双大手,我依偎过的那个强大的肩头,我搂过的那个挺拔的腰杆,在生命攸关的时刻,用浑身的力量支撑着塌陷的坑道,让19名工友从他身边安全脱险。
一场塌方,把我们酝酿成熟的爱情压在了地层深处。
工友们给我讲述着他的英勇。我盼望永远的爱人回家。在生死面前,他的决然选择使我的许诺不能兑现。
我以泪洗面。
婚纱,洁白的婚纱。
那一刻,新娘,新娘的倩影一定在他的眼睛里定格。
那一瞬间,他想没想,他还有一幅杰作没有完成——
多少次清晨醒来,看到我们一起走进家门,犹如在昨天——
他十分风趣,每天都快快乐乐。他是那样普通,但我对他的爱恋刻骨铭心。
他说:“我要用煤的燃烧精神表现我们的爱情。”现在,他真正化作了一块煤。
啊,我的黑小伙。
洗澡
走上地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躺进浴盆,将疲劳溶解在热水里,身上的每块肌肉立刻放松了警惕,心头的负重感也随即消失了。这时,病魔的巨手却揪住了他的心,揪得他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他咳嗽得很厉害,浴盆的水在他的胸前不停地漪动。他不得不弓起双腿,用手抚摸胸口,张大了嘴巴深深地呼吸。他每天都洗澡,身上的煤屑有一些洗掉了,有一些永远洗不掉,渗入他的毛孔,在他的血液里流动。。。。。
硅肺,矿工的职业病。
他静静地躺在水里,似若有所思,又像劳累过度想休息的样子。他的气色很不好,但他欣慰的是完成了自己的设计。他又走进地下,体会最后一次升井的快乐。保健医生逼着他接受治疗。今后,再也把摸不到大地深处的脉动了,他流泪了,丢失了奋斗目标的痛苦比疾病给他的痛苦还大。他拿出穿掘煤层的勇气和毅力同矿工最讨厌的病魔做斗争。他想着矿山,没有忘记矿山的悲凉与欢乐,死亡与诞生,怒吼与寂寞;没有忘记矿山交织着明亮与黑暗,灿烂与朦胧,日出与日落的每一天。他是井下电工,今天他将告别矿井,他提着矿灯,在井下走走、看看,和后生们说说话。他在记忆的深井里提取当年的勇气,挖掘远去的岁月。下井升井是多么辉煌的岁月啊,是他生命的美丽过程。
现在,他躺在浴盆里睡着了。是的,儿子接了他的班,站在了他曾经站的位置上,孙子上了矿业学院,他得到了从没有过的满足。几十年来,他没有这样睡过觉。他睡得那么香甜,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上,不再剧烈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