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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西街46号（第1页）

朝阳西街46号

推土机昂首开进学校时，我明白了长期存在于心中的坚固即将消逝。一些曾经坚固的事物一夜之间从地球上被抹去了，即使是教书育人的学校。不到一年，这所学校的原址上就耸立起一座新楼盘，以高耸如山的姿态吸引行人的视线。老百姓买一套房子不容易，必定要考虑房价、面积、环境等因素。这座新起的楼盘美意无限，迅速受到市场追捧，购房者络绎不绝……然后，乔迁之喜的爆竹声替代了琅琅的读书声。这所学校从这条街上终于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里曾经的确有一所学校。是我的学校。蓝地白字的46号门牌虽然还在朝阳街存在，可是已经不是我的46号了。十八年来，每逢遇到新朋友问我在哪里工作，我都会说：“石嘴山市第一职业中学。地址是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朝阳西街46号。”我这么啰唆地介绍，是因为有自豪感在心中收藏。

其实，学校并没有消失，只是更换了校名，换了个校址。学校搬走以后，校园长期空落。傍晚时分，我在校园里转过几次，想到了学校的创立者。黄昏时分守望校园，是老校长几十年的习惯。走在空落的校园里听自己的脚步声，我想，对这所学校有感情的教师或许会在黄昏时分走进来寻找流逝的岁月。尘埃落定，辉煌以后归于沉寂，就像当初的校园是沉寂的荒漠一样。穿越记忆的墙壁，谁会想到这座城市职业技术教育的梦想就诞生在无人问津的荒漠中。

寻找曾经的风景，当然会想起老校长，有几件小事让我永生难忘。试讲，用来考察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做教师，是对教师资格的第一步验证。而我的试讲彻底砸锅了，但老校长依然相信我能当好一个教师。他嘱咐我一周以后来报到。报到的第一天老校长叮咛我几句话，备课的方法及上课的环节。我听着，一一记下。一学期下来，知道怎样当教师了。这是老校长的特意爱护，扶我上路。第二学期，学校安排我做班主任。我有些犹豫，老校长以他特有的铿锵语调对我说：“当一个好教师，首先要学会管理学生。没有当过班主任的教师，是不合格的。”这是忠告，也是命令。我果然不会管理学生，班里一团糟，不会上主题班会课。老校长亲自为我上了三堂示范班会课。怎样当好一个班主任，老校长又送了我一程。

在老校长麾下当教师是一种享受。曾国藩说：“扬善于公庭，归过于私室。”老校长两种方法都用。有一次，晚自习值班我迟到了，老校长第二天当众批评我，问我革命工作是怎样干的，我感到这话说重了，摔门而去。老校长这样批评我，我受不了。过后，老校长找我谈话，语重心长。我也敞开心扉，说我知道自己错了，该怎样处罚都行，就是不习惯被扣帽子。我为自己的错误而强词夺理，老校长的宽容让我感激。老校长没有因为此事冷落我，而是对我信任有加了。

1995年5月20日，李岚清副总理来学校视察，视察过程我拍得很好。我提着摄像机去老校长家里在电视上播放，老校长很高兴。我从老校长身上感悟到，一个男人若没有强烈的荣誉感，他的事业是不会成功的。爹娘送我们来到这个纷繁多变，丰富多彩的世界，就是让我们为社会扮演一个角色，并且演好。“我去搞职业教育”，危难时请命，历史和时代托付老校长演好这个角色。从荒漠上的一无所有，到“从爱出发，从严要求；转化一个落后生同培养一个大学生一样光荣”的办学思想的建立，老校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有多少学生毕业以后，始终与自己的校长保持密切的来往，经过岁月磨砺的师生关系格外醇厚，就像老校长的名字一样。

再过50年，人们还记得这里曾经是一所学校吗？昨天已成为历史。成为历史的事，人们往往会放弃，但我常常想起职业中学，即使后来我离开了这所学校。我总是想起与老校长第一次见面握手的情景，那绵绵的柔和之感让我回味无穷。这双手柔绵且细瘦，这是在黑板上书写魏碑体方块字的手。他严肃，严谨且严厉。最初，我有些怕老校长，看到他的严厉，我想到当军人的父亲。

确实是这样，我以为，他当教师，实在是入错了门。而当他在校园的草坪里侍弄修剪那些花草树木时，又纯粹是一个勤劳不息的农夫了。实际上，人人都在揣摩校长。我觉得我的揣摩是到位的。每天走进校园的时候，老校长已经在操场上摆开了太极拳的架势。几十年如一日，给了教师们多少精神上的示范。

当校长很累。他没有个人的生活，肩负着责任，要办一流的好学校。勇于担当的人的精神是孤独的，校长站在时代前沿办教育，想教育，唯命是从的人们总是跟不上校长的思路和节拍，校长为此而苦恼。但是苦恼归苦恼，校长有责任教育自己的教师，他总是逼迫自己的教师读书充电。我记得“国学热”还没有兴起时，校长带领全校教职工学《论语》，读孔子。当时引起一些教师的嘲讽，但校长每周坚持主讲，命令大家做笔记。“电脑”在社会上还是时髦词时，校长就办学习班督促教师学电脑。其实，校长从来没有让部下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他只是这样推行，迟早大家会理解的。所以，他的辛劳就比他人多，同时，辛苦就成了他最大的志趣，他乐此不疲，停不下来。现在，他退休赋闲，在太极拳的圆与方之间，在山水之间。多么自在的人生选择！

我是校长意志的受益者，因为有了宽松的环境，我可以在岗位上写作，作品发表了，校长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并且年终还会得到奖励。学校草创期，老校长身边汇聚了许多有识之士，学校鼎盛时期，这些人相继离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是1991年走进职业中学的，这时，学校的生源已经下滑了。最后下滑到淡出人们的视野。但是，这是一所靠所有的教师的爱心站立在社会上的学校，不管今天这所学校的校址在哪里。

老校长退休了，其他教师今后也会陆续退休，学校的历史也会退休吗？学校搬迁了，而学校的历史应该在。有创业精神，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庸俗地活着，即使他退休，他还会找到为社会服务的岗位。生命不息，发光不止。老校长是典型的传统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积极入世。积极，是说他做事的心态积极，总是采取主动，不怕劳顿，意志坚定，百折不挠，精力充沛，精气神十足；入世，是说他独善其身依然想着天下，有了平台，创造一番事业，没有平台，努力为社会去做点事情。退休以后，他做了许多公益事情，身体退休了，精神还在社会的大海里畅游。人们提到老校长，就说，哦，是职业中学的校长。

老校长在退休之前，提拔我当工会主席。可是，我当了一年，就辞职不干了，辜负了老校长的器重。但我记着老校长的好。我常常教育学生要学会感恩。这么多年，我无以报答老校长的知遇之恩，现在，就写下这些文字，表达我的感恩之情。老校长既是我的老师，又是我的领导，还是我的朋友。

老校长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不是校长了，但在我心中的校长位置是永远的。在我这里，永远的校长有着强烈的个人情愫。一所学校可以在城市的街景中消失，而一个人在我心中却站立到永远。我没有能力让学校不消逝，但我的情感让老校长站立在心中。

今年元旦，我参加了一个学生的婚礼。大家相聚自然就回到了学生时代。学生问这问那，我都想不起来了。18个春秋，我怎能记住在哪次班会上说过什么话，批评过谁，伤害过哪个学生。现在，学生都一一打开记忆的闸门，替我回忆着。一个学生问：“你们记得我们班的十六字班训吗？”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出十六字班训——学会做事、学会感恩、学会尊重、学会克制。十六字班训，我是根据学情、班情制定的。难得啊，这种幸福恐怕只有教师会有。听学生回忆往事，我感动而温暖。回忆总有尾声，一个学生突然说，我们的学校已经不存在了，搬迁到星海湖了。这突然的话题，让热闹的气氛突然冷寂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学校没有了，大家有些黯然神伤。

我站起来说：“事物都在变化中发展。来，大家干一杯，新年快乐！”

就在昨天，调到西安的同事朱建榕说他已回到大武口，想让我陪他到学校走走。我想告诉他学校已经拆迁了，但又不想扫他的雅兴，就如约而至。到了学校原址，一切都没有了，朝阳西街46号的门牌也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校园上空的一片云烟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说想见见老校长王志厚。我约王校长出来在学校旁边的“金土地”饭庄吃饭。饭桌上，朱建榕回忆了许多往事，依稀如梦，王校长已经不记得了，但听着朱建榕富有表演意味的回忆，王校长不断地哈哈大笑。朱建榕回忆了他第一天报到的情景。王校长让他担任班主任，他说刚毕业，没有经验，王校长把报到通知书塞给他，说不当班主任，就回去吧。王校长不要没有勇气当班主任的大学毕业生。这样的历练定然会收藏在一个青年成长的记忆中。听着同事回忆往事，我脑海中也是风起云涌……

哦，心中有王志厚老校长在，朝阳西街46号就不会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