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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战争(第1页)

“我不要战争”

神遇

我在写字时,常发生巧合的事情,觉得心中涌溢出来的文字是通神的。不过,前20年是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后20年是敲打电脑键盘,指尖缺少了对汉字神韵的触摸感,有时就提笔忘字。于是我想,造字的仓颉肯定得到过神助。比如今天,我给学生讲电影发展史,讲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我看前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时的一段经历。我曾把这段经历写成忏悔文字,题为《跳窗事件》。下课后,手机响了,是“书行时光”推送了我的这篇旧作。这是宁夏理工学院的毕业生李柯经营的微信公众号。他把题目改为《课堂》。他改得好。我想到这几年有许多关于文字的巧合令人神往。神一定在悄悄帮助我。李柯在编发我的文章时,穿插了一句评语:“岁月悠悠,人啊,感谢恩师。”蓦然给了我**。是啊,一个人的成长,身边会有几个善良真诚、头脑清醒、心地明亮的朋友,这些朋友是我心中的神,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能站立在课堂上,就是我的朋友邱新荣对我的帮助,就是我的校长王志厚对我的爱护。当然,我心中的神不能少了我的学生,是他们造就了我,给了我对文字的敬畏之心。我的学生李柯已经步入社会,他酷爱文字,此时此刻,我应该称他为先生。我在那篇忏悔文字中提到的老师是我的班主任郑振江,他是我的恩师;我也难忘我的同学单洪生帮助我的情景。凡是鼓励过我的朋友,在我心中都有神的地位,都是我遇到的贵人。

宽容

一个人的一生多多少少会有几次“事件”发生,有的“事件”让岁月淘洗干净了,有的“事件”镌刻在骨头上,遇到机缘冲撞就会惊醒。课堂为什么神圣,就在于能唤醒人的灵魂。“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是《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游击队员的接头暗号,像印章一样鲜艳地盖在我心上。看完电影,我向学生提了几个问题,学生回答得磕磕巴巴。这一代学生不喜欢这类老电影,他们的兴奋点在手机上,即使开设电影发展史这门课程,学生也不在乎课堂上的求索。我并不责怪学生没有思考,“低头族”有他们自己的乐子。我只是觉得大学生看电影,如果还停留在娱乐消费的层面,那就亏了这个“大”字。读书是为了理性地认知今昔,而不是盲目跟风。但是,我向学生提出问题,是有私心的,这是当年我没有思考的问题,我想与当代的大学生沟通,但学生没有给我答案,我只好自己去追寻。事实上,当年我根本没有看懂这部电影。现在,领着学生看,我才感到那时只是看了个热闹。热闹,好玩,与国内的影片不一样,但并不明白为什么好,为什么不一样。哦,年轻时的冲动与**是靠不住的。当年,我跳窗户逃课去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眼角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疤痕。当年,如果班主任老师不宽容,开除了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悲悯

现在,引起我兴趣的是影片中的老游击队员钟表匠谢德这个人物身上透射出来的人性光辉。他是影片中一个过渡性的关键人物,他的镜头只有三次,但每次都给人深刻的印象。他信仰坚定,做事像钟表一样一丝不苟;他爱女儿,关心徒弟,平和而真诚。他女儿阿茨拉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女儿知道他从事地下秘密工作,但从不过问。谢德也知道女儿参加了抵抗组织,就想阻止她,他告诉女儿:“昨天又枪毙了17个人,有一个女的,和你一样年纪。敌人像野兽一样,他们不管你是老的还是少的,这些家伙残酷无情。以后你要多加小心。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这也是你妈妈的愿望,如果她还活着。”面对战争的恶劣环境,他劝女儿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人的行为也不一样,有的投降,有的在战斗,有的在等待,你是个姑娘,应该等待。”这是一个父亲在战争年代对女儿的期待。钟表匠并不希望女儿继承自己的工作,也不希望女儿理解,只希望女儿活下去。在战争时期,活下去是父亲向女儿提出的最高的请求。而女儿与一个游击队员相爱,在一个夜晚,参加小组烧敌人卡车的行动中被叛徒出卖,遭受党卫军屠杀牺牲。瓦尔特有一句名言:“谁活着谁就能看到。”当谢德知道党卫军设了圈套,毅然决定替瓦尔特去赴死。这个“老练的游击队员”去找自己的归宿。他向徒弟凯玛交代:“没有人欠我的钱,有一个犹太人叫米尔维特玛亚,我欠他20克金子。如果晚上我没有回来,就把钥匙交给我的弟弟。”徒弟问他能帮他什么,他只是说:“没有,孩子,你要好好学手艺,一辈子用得着的,不要虚度自己的一生。”学好技术,这是今后谋生的需要。这是一个视死如归的老人向后人交代的生活准则,像日常生活一样平静,没有空话,靠近心坎。一个有着坚定信仰的老游击队员身上放射出温暖的人性光辉,充满了人文情怀。

我痴迷电影,在成长的年代却很少看到这样平静而悲悯的画面。我想,这应该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青年喜爱这部电影的原因所在。他的女儿牺牲了,尸体被弃街头。党卫军一遍一遍地要求家属认领。在认领被屠杀的大学生的尸体时,谢德两眼噙着泪水,坚定地迈出第一步,第一个向手持冲锋枪的党卫军士兵走去,让党卫军试图诱捕瓦尔特的阴谋再次破灭,让党卫军的“劳费尔行动”破灭,让党卫军明白这座城市就是瓦尔特,瓦尔特就是这座城市,凸显出这部电影的经典性。

和平

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暴行,苍生瞬间化为硝烟。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描述了拿破仑在带领军队即将占领莫斯科时的心境。拿破仑的军队开到了莫斯科城外。拿破仑以征服者的姿态站在波克朗山上眺望莫斯科,他突然怀疑这个真实是否存在。他想起曾经给部下说过的一句话:“一座被征服的城市就像一个失去贞操的姑娘。”拿破仑认为整个战争只是他与亚历山大两个人之间的斗争,与两国的士兵和民众无关。他想在进城以后对俄国贵族宣布:“我不要战争。”可是,莫斯科在大火中燃烧,成为一座空城,以这种方式欢迎这位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作者写尽了战争的吊诡。人类在文明进程中,总是尽力避免战争,也总是在极力发动战争。和平时代,关注战争的有两类人。一是军人。军队是国家机器,是政治制度的基石,要准备随时打仗,运用军事手段进行民族(有时是团体)利益的生存竞争。二是文学艺术家、影视艺术家。他们通过叙述战争故事,反思战争。为什么要进行战争?为自由而战,为正义而战,为信仰而战,为资源而战,为游戏而战,为生存而战,为和平而战……一场战争的来临,原因肯定是复杂的。但战争多数都是为了资源而起。从自然角度而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对人类而言,追逐利益,是个体生命乃至社会团体最大限度的手段,尤其在资源匮乏的现代社会,战争是人类最极端、最残酷的竞争手段。战争会放大人性深处潜藏的善与恶。如我国的抗日战争到了僵持阶段,胜败难分的时候,人性中最美丽、最诗意的一面与最丑陋、最狰狞的一面相互碰撞。

对战争的反思,自电影诞生起,就是影视艺术的重要母题,是银幕上的永恒题材。战争废墟、乱世逃离……电影不仅是一门新奇的娱乐艺术,更是一门具有意识形态教化作用的艺术。我经历过特殊年代的磨洗,那个时期的“三突出”创作原则过度强调电影的教化作用,在这种影视文化的遮蔽下,观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样的影片,眼睛一亮,外国电影还能这样演。后来,国产战争影片越看越多,《台儿庄战役》《集结号》都突破了以往战争影片的模式。

忏悔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电影。年轻人爱从电影中学一些新潮的东西。电影也的确引领着时尚,对大众的影响太深了。电影反映现实生活最快,是最前端的综合艺术。电影是时代的精神镜像,想了解一个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情感经历、价值观念以及政治风云就去看电影。从影片中可以捕捉到想得到的东西,也可以从影片中除去精神上的锈斑。因为,电影给观众的视觉冲击是多元的,观众的审美也各有差异,但排解寂寞、跟风观赏则是相同的。在大学课堂上,电影作为一门课程开设,去观看,去欣赏,去分析,肯定区别于日常生活周末进影院的消遣。用什么样的电影文化武装大学生的脑袋,肯定要与公众性的娱乐思维区别开来。因为时代使然,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大学教育,这是我生命历程中深为遗憾的事情。现在重看老电影,幡然苏醒,虽已晚矣,但脑袋里娱乐的糨糊已经没有了。战争片作为“一个重要时代活动的全景图”,观照的不只是个体的命运,而是一个国家、民族和团体的命运。战争结束,灾难退去,普通人回到正常生活中,平常的日子迅速掩盖和埋藏了过去。以娱乐为中心的生活观念,实际上就是一种强制性的集体遗忘。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忏悔,需要救赎,没有忏悔和救赎的人生,是残缺的人生。当“老练的游击队员”钟表匠谢德牺牲时,枪声惊飞了鸽子,钟声响起,这是不是救赎的钟声?我多次问自己。电影拉开了历史的帷幕,擦亮了时代精神的镜像。在物质主义引导下的娱乐消费,造成了一代人对历史的情感断裂。我也需要物质享受、适当消费、轻松娱乐,但我更注重享受快乐生命过程中成熟心志的完善,我还注重历史逻辑,我也注重活在当下的人们,没有必要经历老一辈人的苦难,但必须要有一颗感受民族苦难、个人灾难的悲悯之心,没有这颗悲悯之心,过往的事情还会再来。我成长的年代,老师、家长、社会经常提醒我们居安思危。战争就是摁下了动物兽性机器的开关,历次战争就是这样发动起来的吧。我想借拿破仑的话说:“我不要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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