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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集(第2页)

他当年以为张好会记恨自己在她那么小就选择离婚,把她扔给了李兰香,让她从小缺少父爱,可是张好没有;后来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张好会疏离他,对他陌生,似乎也没有。事实上,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对自己亲近过呢?张志奇翻遍了脑袋的犄角旮旯,也找不到一件张好对自己亲昵的事情。用了很多年,他才算看懂了张好,这个女儿对他这个父亲、对李兰香、对身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都是那么的漠然、那么的漫不经心。在他眼里,张好从孩提起就有了完全超出了她那个年龄应有的理智,她对待人和事的状态恐怕很多成年人都达不到,“情绪”这个词在她身上你几乎看不到,她的脸永远定得平平的淡淡的,似乎用不卑不亢来形容也不合适,就是那种平淡寡薄的样子。和她在一起,你会有无形的压迫感、距离感,可在她脸上你又找不到什么高傲、瞧不起人的表情,张志奇找的那个实习生就从来不愿和张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对张志奇说,你这个女儿面上看着温和,可骨子里太冷了,我害怕。张志奇后来见张好,脊背也会冒寒气,也会有怕的感觉,但张好终归是他的亲闺女,他把自己的这种怕解释为愧疚。

张志奇给了张好八万块的“嫁妆”,这是张志奇能拿出手的最大的一笔钱。这些年,张志奇挣的钱都用来给实习生治不孕不育,遗憾的是到了他的钱还是打了水漂,他们并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生不出孩子来的实习生,时间愈久脾气愈古怪,到后来,张志奇发现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李兰香,这个“李兰香”

却并不惧怕她的婆婆,在张志奇母亲离世的前几年,他和母亲是断绝来往的,他实在没办法忍受本来应该是他最爱的两个女人像仇敌一样的口不择言地相互谩骂,那些从仇人嘴里都未必能说出口的劣言劣语就那样从她们嘴里喷出来,突突突,突突突,不知道她们伤到没有,伤了多深,每次她俩的嘴一张开,张志奇的心脏就像被人踩在脚底下蹍来蹍去,揉了个稀巴烂,最后连个薄皮都没剩下。终于有一天,张志奇晕倒了,醒来后,他的心脏架了三个支架,架支架的钱是老母亲掏的。从那以后,他为了活着就尽量让这两个女人老死不相往来。

张好和张志奇要“嫁妆”装修老房子独立生活的时候,张志奇先是惊愕后是羡慕、欣赏,他羡慕并欣赏女儿的自由洒脱独立,他活到大半个身子埋了土都没有想过能有一间可以自由呼吸的房间,他每天最畅快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开车上下班的路上,他会选一首喜欢的歌,跟着音乐一起放声歌唱,有时候唱着唱着他发现自己的脸湿了,他也不去擦干它,任由它湿了干,干了湿,这个时候的他会回想逝去的岁月和失去的东西。当年因为是婚内出轨了实习生而导致和李兰香离婚,以至于他后面的升迁之路被横刀拦断,到今天他也才是个副主任科员。新妻有不孕症,再生一个儿子的愿望已经落空,现在她又变脸成了另一个“李兰香”。换了新妻后,自己和母亲的关系竟演变为似断了线的风筝,随风摇摆……张志奇每每回想自己的一生,这世上除了还有一脉骨血的张好让他心存善意,就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而在给了张好“嫁妆”后,张志奇有一种心愿已了的轻松,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再像上次那样一头栽倒也没关系,这世上真的没什么让他挂念的了。

张好独立生活后,便很少回家。李兰香开始还抱怨,时间长了也习惯了,她恨恨地对张强说,我就当生了一块石头,一块怎么捂也捂不热的顽石。今天她把张好这块顽石喊回来,是有大事要商量。张好坐在沙发上听了李兰香说的大事,张好这个从来没有情绪波动的人脸上也露出了惊诧。李兰香说的大事竟然是她将来和谁合葬的问题。李兰香一直以为她死后会和张强埋在一起,前几天她才知道张强的儿子给他们的母亲买了墓地,是二人合葬墓,他们的母亲在和张强分开后并未再婚,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母亲是要和张强合葬的。张强的儿子意思很明白,李兰香和张强并没有子女,他们没有合葬的意义。李兰香对张强儿子的意见并未太在意,让她恼火和不想善罢甘休的是张强的态度,他竟然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她李兰香在张家算个什么东西?她可是张强明媒正娶的妻子。

张好听了李兰香的话,又惊又好笑,又感觉这事似曾相识,在哪儿看过呢?张好快速扒拉着自己的脑细胞,“祥林嫂”,张好的脑袋里冒出来这样三个字,母亲李兰香不就是现代版的祥林嫂吗?!张好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在母亲的哭声中重温了鲁迅先生的名篇《祝福》。在这个过程中,张强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抽着烟,一言不发,张好知道,他根本没在听李兰香的哭诉,在张强眼里,李兰香就是一个家务做得精明、会照顾男人的保姆一般的女人,李兰香的角色随时有人可以代替,只要有钱就行。可李兰香不行,岁月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华抽走,她穿着各种花里胡哨的衣服,用着各国的化妆品遮盖自己脸上的褶皱,她和别人学着文眉、去眼袋,可这一切也并没有阻止她变成一个大妈,她甚至比其他大妈看起来更像大妈,她从年轻起就呱嗒着的脸皮,现在彻底地耷拉了,随着脸皮一块耷拉的还有她的眼皮,张好看着母亲如沙皮狗一般的脸面,心生怜悯。

张好想起了姥爷下葬的时候,大舅悄悄地对大舅妈说,你看,妈的棺材还好着呢。大舅妈说,老太太有福,走在前面。

张好当时听了大舅妈的话不由地心里冷哼了一声,她还知道姥姥走在前面有福,姥爷在没有姥姥的日子里,住在她那里,她可没少给老爷子摆脸子,虽然姥爷每个月有几千块的退休工资,可就因为姥爷不愿意把工资卡交给他们保管,他们就不给老爷子好脸子。张好曾经劝姥爷把工资卡给他们得了,省得操心受气,姥爷舔舔光秃秃的上颚,对张好说,傻孩子,给了他们会更受气的……

动情哭诉着的李兰香发现身旁的丈夫只顾着抽烟,一声不吭,眼皮都没夹她一下;而女儿张好,眼神迷离,一副神游到九霄云外的样子。合着自己费了半天劲,不过是在唱独角戏,李兰香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这爷俩戏弄了,她气哼哼地摔了手边的遥控器,走回卧室,将门“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关上。坐在客厅的张好和张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张好对张强说,那我回了,这事我管不了,是你俩的事,我能管的就是我妈走了给她买一块好墓地。张好这话是对张强说的,其实也是说给卧室里的李兰香听的,张强冲她摆了摆手,张好起身离开,拉开门的那一瞬,她听见卧室里的李兰香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张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走了,这个时候能安慰李兰香的只有她自己和自己的眼泪,亲生女儿也不行。

马路两边的桃花开了,可是今天没有太阳,阴天里的桃花就显得不那么热烈,也没那么张扬。它这么低调的样子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委屈让它的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声张,隐忍让它看起来多了点沉稳。这个城市的春天太短了,人们还没察觉就一步迈入了夏天。张好不喜欢春天,她印象里的春天都是和风沙相伴的。这几年,生态改造,风沙少多了,可是每到春天还是得刮几场大黄风,那柳树、那杨树、那桃花、那杏花,才像是得到号令似的花红柳绿起来。

张好到了家,换了家居服,觉得头有点痛。她找来一支香薰点上,这种薰衣草味的香薰能缓解头痛、帮助睡眠,张好的家里常年点着这样的香薰,她喜欢家里溢满香香的味道。张好去厨房煲上了一锅养生汤,她晚饭基本上都是喝汤,现在煲汤很方便,网上有各种各样的养生汤料卖,都是搭配好的,连调料都给配好,有点类似方便面,有个锅,倒两碗水,开火熬就行。

今天张好煲的是乌鸡汤,她来月经了,需要补补。

汤上了锅,张好又开始煮花草茶。这些花草茶是网上买煮茶器时送的,张好平时都是喝普洱,今天她想喝一点花草茶,她想让花草的甜香冲散母亲带给她的那些嘈杂。张好团坐在沙发上,看着花草在热水中翻滚,那些叶片一点点地舒展,伸缩,纯色的水渐渐晕染成粉红、大红,最后在煮茶器的嘀嘀声中变为深红。张好将煮好的茶倒了一些在一个惹人怜爱的青花瓷碗里,这套可爱的青花瓷可是她千里迢迢地从江西景德镇背回来的。那年张好出差正好路过景德镇,她一眼就看上了这套青花瓷,在和它们对视的那一刻,张好仿佛回到了古时候,她身着一袭白裙,走在如清明上河图般的街巷中,摇着一把团扇,婀娜飘逸……

张好静静地品着茶,手边的书散落在沙发上,喝茶读书,张好的闲暇时光大都如此。在外人眼里,她这个古怪的冷漠的老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寂寞的日子。而张好却是如此享受和自己独处的时刻。她品着茶,想母亲的一生,从她记事起,母亲仿佛就是在为别人活着,母亲的手一年到头都浸泡在水中,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伺候老人,哪一样都离不开水。有一年,她陪着母亲看花灯,母亲不小心绊了一下,猛地抓住了张好的手,张好很久没有抓过母亲的手了,她记忆里母亲的手还是小时候那么绵软,可那天,张好觉得自己抓着的是一张糙纸,那种细碎的粗粗拉拉的感觉让人的手直痒痒。恰如姥爷说过的,母亲的手很适合挠痒痒。

张好过不了母亲那样的生活,也过不了同学兰那样的日子,她也想象过有那么一个人和她一起共度余生,可是这个人至今她还没遇到,也许这一生都不会遇到。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快乐是自己给的。就在张好沉浸在想象中时,微信嘀嘀嗒嗒地响了,小姨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张好啊,你弟高三了,数学有的地方一塌糊涂。小姨记得当年你的数学考了全校第二名,你能不能给你弟补一补集合这一块的知识啊……高考、数学、集合,这些事物就像属于上个世纪。然而,小姨的请求激发了张好的好奇心,她打开百度,查找这些久远的名词,要知道,它们曾是她青春的见证。“集合,有子集、交集、并集、空集……不含任何元素的集合称为空集。空集是一切集合的子集。空集是任何非空集合的真子集。空集不是无;它是内部没有元素的集合,而集合就是有。”张好被“空集”

这个名词吸引了,自己的人生不就是一个“空集”吗?在别人眼里,她像个孤寡老人,什么都没有,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生多么丰盈充实。

对于李兰香同志会和谁合葬的问题,据说后来张好的舅舅们严肃地和姐夫张强进行了交涉,可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拖到最后,解决这个难题的竟是张强的前妻,一个干练的老太太。和张强离婚后,她独自带大三个儿子,培养他们个个念成了书,现在也都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老太太并不领儿子们的情,她死后不愿意和张强合葬,尽管她这辈子只有张强这一个男人,可是既然当初选择分开就应该彻底分开,各自过各自的余生,互不干扰。她对儿子们说,自己走后要一个人宽宽敞敞自由自在地睡在那个未来的家里……儿子们的一厢情愿被母亲打回原形,张强又因此让李兰香心里搁了刺,隔三岔五的心里气不顺就拎出来数落一顿。随着日子越过越远,张强现在完全成了一个老人家,比他年轻二十岁的李兰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依赖,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安静地听李兰香的唠叨、数落。

张好还是偶尔回去看看母亲,母亲现在很少对她唠叨,有时候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母亲那张成天呱嗒的脸,见到张好会像牙疼一样咧一下嘴,冲张好笑一下。那天,阳光灿烂,李兰香站在明媚的春光里冲张好咧嘴的时候,张好发现母亲的门牙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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