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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老头儿姓陈,他刚来上海的时候,和二妹一般年纪。

他随着父母从偏僻的大西北来到大上海讨生活,是因为父亲搭错了车,他们要去的是北平,可是父亲却错上了去上海的车,他们也没有能力再买一张去北平的票。父亲带他们去北平是投亲,到了上海就成了盲流。他们一家带着几个包袱,辗转在上海的弄堂里,这些幽幽深深的弄堂,模样都差不多,出来进去的人也好像一个样。女的穿旗袍,男的穿西服。每个人都急匆匆的,从来不正眼看一下经过的人。父亲在弄堂里大着胆子走进了一家院子,院子里坐着一个老阿婆,她笑眯眯地看着父亲问,侬找谁啊?父亲没有听懂老阿婆的问话,他就像自言自语一样,给老阿婆讲他们的窘境。老阿婆听得头点得很勤,一直说一句,是这样啊,是这样啊……父亲终于停止了他的自言自语,老阿婆的头也点得有点累。

父亲、母亲和陈老头儿,眼巴巴地望着老阿婆。老阿婆摇着蒲扇,说,你等我儿子回来啊,他是拉洋车的,看看他能不能帮你。父亲赶紧说,谢谢,谢谢,我可以拉车的,我有的是力气。老阿婆笑了,说,我儿子只是个拉车的,他不是车行老板,只能等他回来问问看。你们吃东西了吗?吃了,吃了,带着干粮呢。大娘,能给口热水喝吗?有,有,有。陈老头儿和父母就在老阿婆家里喝着热茶等阿婆的儿子回来。陈老头儿官名一个“志”,陈志。父母喊他“志儿”。老阿婆的儿子回来了,他好像对母亲随便留人不是太高兴,蹙着眉头,洗脸毛巾在水盆里甩来甩去,气呼呼的样子。父亲赶紧从身上摸出香烟,给他点上,他的态度才好了点。在他的引荐下,父亲当起了洋车夫,这个活很辛苦,赚来的钱还不一定够养活一家人。老阿婆把以前她家里搭出来的一间小小的用来放杂物的房间腾给他们住,她儿子背着老阿婆和父亲讲了要收房钱,父亲满口答应。

就这样,他们在上海安了家。

父亲身体不好,拉洋车是苦差事,没过多久父亲就累病了,母亲只能靠老阿婆帮她揽些洗衣服的活计勉强维持生活。父亲的病没有钱好好医治,很快去世了。母亲抱着他哭了几天,有一天他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母亲也不见了。老阿婆拉着他的手说,苦命的儿啊。后来,老阿婆托邻居把他带到了一家成衣店做学徒,包吃包住。陈老头儿想起当学徒的日子,手里的茶壶簌簌抖动,他摸了摸手背上的疤,到今天他都记得自己不小心烫坏了一块布料,师傅随手拿起烙铁贴在他的手背上的情景,以至于到今天他的手背上还留有一块烙铁模样的印记……老爷爷,你怎么哭了?二妹把剪好的旗袍拿给老头儿看,却发现他流泪了。这么多年了,陈老头儿想起当年还是会禁不住流泪。二妹的喊声惊醒了陈老头儿,他摸着茶壶说,爷爷被水呛得流泪了。二妹手上的旗袍纸样令陈老头儿欣喜,他说,你这个囡囡手这么巧的啊。二妹的脸红了,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陈老头儿说,爷爷,你真的愿意教我做旗袍吗?陈老头儿说,当学徒可是很苦的啊,做不好还要挨打的,你这个囡囡能受得了吗?二妹扑嗤笑了,说,你这个老爷爷啊竟吓唬人,吃苦我不怕,老爷爷你怎么可能打人呢?你是最好最好的老爷爷啦。

陈老头儿被二妹的乖巧惹笑了,他摸摸二妹的小脑袋说,你不得回去问问你表叔吗?二妹听了,扭身往出跑,到了门口又急刹车,差点撞在了门玻璃上,转身对着陈老头儿鞠了一躬说,爷爷,我现在就去问我表叔,他肯定会同意的。

回了家,店里只有文哥哥,二妹激动地一个劲儿摇晃文哥哥说不出话来,文哥哥笑她,二妹,你捡到金元宝了?文哥哥,老爷爷要教我做旗袍了!二妹,你那么喜欢旗袍吗?身后传来表叔的声音。二妹扑到表叔怀里,说,表叔,老爷爷让我问问你,我可以去学吗?当然可以啊,二妹你要跟着陈师傅好好学啊,他可是这一片老有名气的旗袍师傅。说完,表叔冲文哥哥扬扬头,示意他到阁楼去。二妹,你帮着看看店,有人来了你就喊我们,我和文哥哥说个话。自从二妹来了上海,这样的事常有,今天的她这么开心,干什么不行呢。

阁楼里,张恩拿出了一个小纸条,阿文看后,点火烧掉了。

张恩对阿文说,现在风声越来越紧了,消息不好送出去。

那怎么办呢?阿文挠挠头。

二妹去旗袍店倒是个机会,可以通过定做的旗袍送出去。

张恩沉思了一下,又说,要抓紧培训二妹了。

第二日一大早,二妹高高兴兴地去了旗袍店。陈老头儿让二妹看他怎么折布料、熨衣服、量尺寸……要学的可真多啊,二妹喜欢新布料的味道,喜欢熨斗发出的热乎乎的滋啦滋啦的声音。二妹心很灵,学什么像什么,二妹来了店里后,陈老头儿轻松了不少,还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虽然做得没那么精细,总是能按时吃到饭了。陈老头儿早年因为穷娶不上媳妇,后来做旗袍出了名,也有人给他介绍女人,可她们都只把他当做赚钱的机器,并不是真的看上他这个人,渐渐地时间久了,他也厌倦了这件事,成了今天的孤老头子。二妹每日白天去旗袍店学手艺,晚上回来,表叔或是文哥哥给她还要教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怎么和陌生人一对一答,怎么观察周围的环境,怎么把东西交给要给的人又不被其他人发现……文哥哥说,这叫秘密工作,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让其他人晓得了,他和表叔就要被枪毙。二妹并不懂什么叫秘密工作,可她知道她不能让表叔和文哥哥死了,他们死了,在上海,她就没有亲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妹抽开了身条,长成了大姑娘,烟柳街老陈旗袍店的二妹远近闻名,一来因为她的美,二来是她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做旗袍的手艺。旗袍店里来的上流社会的人越来越多,这些阔太太们,身材能一直保持住的没有几个,大部分都是一嘟噜一嘟噜的赘肉,那身材好的也大都是些姨太太或者小情人,她们穿上二妹做的旗袍,自然地就提起了一缕气质,有了和别家不同的说不出的韵味,最主要的是二妹做好的旗袍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搽脂抹粉的香味,没那么浓烈,也不是香水的味道,没那么刺激,是一种淡淡的幽幽的香气,若有若无。她们问二妹是什么香味这么奇特,二妹抿嘴笑笑,说,我就是擦普通的雪花膏啊,没什么特别的。她们不信,可又确实问不出什么,后来也就没人关心了。但是她们给二妹起了个雅号“半街香”,叫得人多了,二妹这个名字除了家里人叫,别人都不记得了。

陈老头儿半年前突然发病离世,他无儿无女,也没有任何亲人,店自然就留给了二妹打理。晚上歇店了,二妹也不用再回对面的杂货铺,自己就在店里睡了。杂货铺现在也只有文哥哥在,表叔回了老家多日,一直没有音信。这些年,二妹对表叔和文哥哥做的秘密工作心里有了数,但他们不多讲,她也一个字不会多问,她知道他们管这个叫纪律。二妹到了旗袍店后,在表叔的指导下,她自己发明了一种盘扣,旗袍上的盘扣,这种盘扣和普通的盘扣不同,是空心的,可以塞进小纸条。这种盘扣,她只做给那些特别来定做旗袍的人,随着二妹的名气越来越大,来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旗袍店几乎没有人来盘查、问话,可是表叔的杂货铺却动不动就有人查店,查违禁品。来旗袍店的这些贵妇人们,不仅仅喜欢二妹的手艺,还喜欢二妹的脾性,都争着认二妹做干妹妹、干女儿,其实,二妹知道,她们是怕自己的男人惦记二妹,索性收成了自己的干亲,这样那些男人们动歪心思的时候也会思量思量。像二妹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在大上海能立足,不受人骚扰是不可能的,可是二妹自从踏入这片霓虹照耀的土地,就和这地方莫名地融为一体,她似乎生来就是这里的人。她会察言观色,爱琢磨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微妙的人情往来,她像一条鱼游走在这些人中间,她懂得借力打力,她不仅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对面杂货铺里的表叔和文哥哥。

二妹想母亲了。她很多次都想跟着表叔回去看看母亲,可是店里太忙了,她又是那么的新奇这一切,完全投入这新的火热的日子里去,等到她晃过来神,回家的路却一日比一日艰难。

兵荒马乱的年代,出远门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家里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表叔带来的消息总是让人乐观的。二妹只有把对他们的思念全部融入旗袍里,她每年给母亲做一件旗袍,她想要表叔给妈妈带回去,可表叔说,就是带回去了你妈在村里也穿不得,不如放在这里你好好保管着,等我带他们来上海再穿。

而今,二妹的手里正为母亲做着一件新的旗袍,在她床头的柜子里有一个花包袱,那是她这些年做给母亲的。

来上海的这些年,二妹还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待。在二妹的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陪着一个军官太太来的副官,来来回回很多趟,他们之间没怎么说过话,二妹觉得他们不用说话,用眼神交流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他最后一次来,是在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他是来和二妹告别的。他所在的部队马上要开拔上前线打仗,他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他和二妹静静地拥抱了十分钟,临别时,他给二妹留下了一枚祖传的戒指,他对二妹说,仗一打完,他就回来娶她。二妹的心上人叫东方铭。

阿文待在杂货铺里望着对面的旗袍店出神。

张恩这次出去了很久都没有音信,阿文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意外,他不能也不敢和二妹说出自己的担心。阿文远远地看着二妹美丽的身影,心跳一点点加快,这个张恩从山里带出来的土妞他没留意就出落成了整条街都闻名的美人——半街香,闭着眼睛就能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温柔。阿文喜欢上了这个一直绕着他转,喊他文哥哥的小妹妹。可是做他们这个工作的,最好别有七情六欲,自己都是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哪里能再去连累自己的亲人。这几天,阿文觉得二妹有心事,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发呆,以前的二妹无论忙闲手里总是要做点活计,尤其是那种空心的盘扣,做一个很费时费力。

这时候阿文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士兵进了旗袍店,想必又是替哪个太太来取旗袍的。过了一会儿,士兵出来了,手里是空的,阿文远远地看见二妹趴在做衣服的台面上,身子一耸一耸的,在哭吗?出什么事了吗?阿文赶紧锁了杂货铺,冲过马路,进了旗袍店,二妹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阿文问二妹。二妹想了想,擦掉脸上的泪水说,没事,想妈妈了。凭着多年侦察员的经验,二妹的话糊弄不了阿文,可是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二妹这么伤心,要是张恩出了事,她会告诉他的,不需要瞒着他。二妹不愿意说,阿文也不再勉强,轻轻拍拍二妹的肩膀说,下次回家一定带你回去。二妹点点头,又问他,表叔还没有回来吗?阿文摇摇头,说,按计划早该回来了。阿文的脸上渐渐蒙上了一层阴云。

阿文离开后,二妹看着手里的盘扣,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这个盘扣是东方铭走的时候她送给他的,东方铭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盘扣,他不知道盘扣是空心的,二妹在空心里塞了她的一缕头发。打仗的时候东方铭为了救战友牺牲了,在临终的时候他托战友一定把盘扣带给二妹,让他转告二妹自己食言了,来生一定娶她。二妹摸着盘扣,上面好像还有东方铭的体温,自己和东方铭好像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结束得这么彻底这么决绝。二妹找出东方铭留给她的戒指,戴在了手上,原本她想等着他回来亲手给自己戴上,现在没有可能了。二妹把盘扣放在了戒指盒里,压在了枕下,以后的日子他们都会在一起,再不分离。

这边的阿文也收到了其他同志带来的噩耗,张恩被叛徒出卖,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张恩和敌人同归于尽了。敌人为了泄愤,把他家里的妻子和双胞胎儿女也统统杀害了。村民们没有说出二妹的存在,因此这些人不会追查到这里。二妹恐怕想都想不到,自己在一天之内失去了所有最亲的人。阿文不知道该怎么对二妹开口说家里发生的一切,如果张恩一直不回来,他能瞒多久呢?

烟柳街可真热闹,这条街来了多少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数得清。今天,这条街上将有件大事发生——半街香旗袍店开业。

半街香旗袍店豪华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几乎占据了半个烟柳街,它的老板正是人送雅号“半街香”的二妹。在店里跑来跑去张罗事宜的不是别人,是现在的张总,当年的文哥哥。

典礼开始了,二妹站在中间的话筒前,优雅高贵,语调还是那样温温的,听得人耳朵痒痒的,但是她的眼神是那样坚定,发出利刃般的光泽,她眼神触及的地方,人会自然地低头垂手,大声呼气的都没几个。

阿文看着台上的二妹,对这个小姑娘体内究竟蕴藏着多少能量到此刻也琢磨不透。自从他告诉二妹家中发生的惨事后,二妹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像一条鱼游弋于那些来店里的达官贵人之间,她利用这些人打探情报,搜集紧缺物资,她让阿文关了杂货店,帮她打理旗袍店,旗袍店在他们的努力下成了一个稳定可靠的交通站。可阿文以为,二妹和他不一样,她并不懂得什么叫信仰,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她做这一切都是在为亲人复仇,阿文理解二妹心里的恨。可是这样的二妹没有快乐,一个人心里只有恨是不会有真正的快乐的。

忙碌了一天,店里终于冷清了,就像这时屋外的天色,泛着灰又带着一些冰凉。二妹看着店里林立的模特,想起当年在橱窗看见的那两个模特,这些年的自己活得和这些模特差不多,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牵挂没有念想。生命里最重要的几个人:东方铭、表叔、母亲和弟弟妹妹,在同一个时间段被那些刽子手夺走了生命,他们走了,留下她在这个乱世如浮萍飘零。如果当年自己不闹着跟表叔来上海,她不会遇见东方铭,她现在还会陪在母亲和弟弟妹妹身边,无论生死。可老天爷会赏给你苹果、海棠果吃,就是不会给你一个叫“如果”的果子吃。

既然没有“如果”,就认命吧。二妹把自己改造成了真正的“半街香”,她要实实在在地为那些离开的亲人做一点事,生逢乱世,老百姓终日里惶惶不安,过得如丧家之犬,她相信文哥哥描绘的那个穷人当家做主、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她愿意为这个美好的未来世界努力,哪怕是付出生命。

这些话她从没有和文哥哥说过,文哥哥喜欢她,她早就知道。可是她现在是在刀尖上舞蹈,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刀丛,血溅四方。她希望文哥哥能和她一样,即使失去了东方铭,也一直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她相信那些在深夜咽下的委屈和泪水,终有一天是会以其他的方式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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