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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男女(第1页)

阁楼男女

步天是个程序员,上班时间朝九晚几不定,从进公司第一天起,步天从来没按合同写的朝九晚五作息过,他除了面试当天迟到,上班后竟是一天都没迟到过。这唯一一次迟到,于他算是因祸得福。面试那天,下着小雨,这座南方一线繁华都市进入了梅雨季,天天雨水淋淋,人们早已习惯,人人手里拎着把伞,花花绿绿的各式都有。伞,步天并不觉得累赘,下雨了可以遮雨,出太阳了可以挡紫外线,走累了还可以拿它当拐杖支撑一下缓解疲劳,挺实用的。

早班的地铁一如往常,拥挤,到处人头攒动,肩膀挨着肩膀,屁股贴着屁股,人们手里的伞这个时候就成了麻烦。有的人着急上车,来不及甩一甩伞上的水珠,就被夹在了人群中,成了三明治。湿嗒嗒的伞不是蹭了女人的裙子,就是打湿了男人的皮鞋,还有一些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板上,很容易让人脚下打滑,幸而人多,打滑的脚来不及摔出去就被周围的人拱了回来。和步天一块下车的一个老人家就没那么幸运,老人家一只手拎着伞,一只手拎着一只保温桶,她和步天在人群的最后挤下了地铁。老人家下了地铁,忙着照顾手里的保温桶里的东西别洒了,没留神脚底下,一个出溜就坐在了地上,就这样,她的手都没撒开那只保温桶,硬生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步天紧随其后正打算大步超过她赶去面试,一看老人家这么实实在在地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他都替她疼。他赶紧蹲下身子扶老人家,老人家咧咧着嘴,口里直哎哟,步天看她摔得不轻,就来了个“公主抱”,把老人家抱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老人家坐在候车椅凳上,还是疼得直哎哟。步天问她要不要打电话让家人来接,她摇了摇头。步天看看表,面试的时间很紧了,他对老人家说,那您老在这缓一缓,我还有事,得走了。老人家点点头,可又拉住了要走的步天。她要麻烦步天把她扶出地铁站,给她打个车,她估计自己一时半会儿地走不了路,她要赶去伺候正坐月子的女儿。步天看着老人一直没撒手的保温桶,明白这是老人给女儿带的补汤。步天弯下身子,把老人背了起来,这样子他能节省一点时间,而且以老人家目前的状况,还是少走为好。等步天一通忙乎下来,老人家安全坐上了出租车,他赶去面试就迟到了。

步天至今都记得那天自己湿漉漉的跑进公司最后一个参加了面试,老板问的什么他忘了,他只知道自己边回答边擦着脸上的水珠,那里面有雨珠也有汗珠,那天的步天,除了狼狈就只剩狼狈。就在步天和其他人都认为他不可能通过时,他被公司录取了。后来进了公司有一段时间,步天才知道他能通过面试的原因是老板那天也在地铁站,他全程目睹了步天帮助老人家的事,老板对其他同事说,现在像步天这样的年轻人难找了。

步天的老板张总刚四十出头,有点谢顶,张总比步天矮一些,步天低头就能看见张总努力地用几根稀疏的头发掩盖油光发亮的头皮。头发一少,人就显出老相,每天张总夹个公文包进进出出的,就像个村干部在搞外调。步天进公司一段时间后,看出来点道道,要是今天张总出门谈成了一笔生意,他回来就会笑容可掬地让秘书李姐给自己来一杯现磨咖啡,然后靠在那张宽硕的老板椅上用一把牛角梳在不多的毛发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偶尔梳子走狠了,带下来一两根毛发,他会仔细地用手捻起来,眯着小眼睛看老半天,看得脸蛋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然后深深地叹口气,再闭着眼嘬一口咖啡。步天想,自己见过花生米下酒的,这用头发下咖啡的还是头一遭见。

公司人不多,加上张总一共五个人,步天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搞技术开发,是张总一个个面试进来的。而秘书李姐,据知情人透露是张总妻子的亲戚,专门安排进来看着张总的,怪不得这是步天见过的不多的长相蛮惊悚的女秘书。李姐长相的惊悚在于她那两个上翻的鼻孔,偶尔还有鼻毛支棱出来招摇过市,一到梅雨季,步天总担心她会不会被雨水呛到。李姐这个秘书,凡是和文字相关的她统统不做,主要是她根本不会做。她擅长的就是做杂事:复印、整理合同、打扫卫生、泡咖啡……李姐似乎不太喜欢步天,可能是她发现了步天一见到她就有点憋着劲想笑,步天也不想这样,可他管不住自己。

进公司五年,步天就设计了一些不疼不痒的小程序。在这个行当,步天没什么横空出世的才华,他就能做一些基础的按部就班的工作。公司的生意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步天从上班第一天开始就担心它有一天会倒闭,可是到今天,公司和他一样不死不活地在这个城市存在着。五年了,步天搬了四次家,几乎一年一搬,每次搬家,步天都觉得自己蜕了一层皮,穷家藏家当,步天已经把自己的各种需求放到了最低,可是每次收拾都是左一筐又一摞的,尤其是他日积月累买的那些书,折腾得他腰都要压断了。

昨天晚上,步天加完班刚进家门,手里拎的盒饭还没来得及放下,房东就打来了电话。他很抱歉地告知步天,房子要收回去,房东在老家的母亲要来住。步天不能和房东争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争呢?即使他刚刚住满一个月,才把屋子里的一切捋顺,他还得赔着笑说,好的好的。房东给了他一周的时间,并按合同多补偿了他一个月的房租,房东也算仁至义尽。挂了电话,步天连饭盒都没心思打开,一头栽倒在**望着天花板发愣。

步天是从一个三线小城考到这个一线城市的,刚上大学那会儿,这里的房价还没高得这么离谱,可是步天和他的父母被三线城市裹挟的脑袋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在这里买房子。从步天大二的时候起,这个城市的房价就是一天一个价,及至他毕业,他连租房都有点费劲。步天曾经动摇过,想回家乡去,可他想到父母已经分道扬镳时,立刻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发了半天愣,步天爬起来,用微波炉把盒饭打热,他一边吃饭一边上网找房。步天现在住的即将被收回的房子,他还是满意的,除了离地铁站稍远点,其他都很便利,房价也合适。

现在再想找一套这样的房子,就没那么容易了。步天的饭吃完了,也没翻到一个合适的房源。没办法,他开始翻通讯录找亲近的同学、朋友、同事帮忙。凡是他能打扰到的熟人,他都发了信息询问,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有合适的就给你回信。步天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再说的想法,这个答案并没有超出他的心理期许。

晚上,步天失眠了。他不知道自己七天后的床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步天起迟了,他抹了一把脸就出了门。到了楼下,外面依旧在下雨,步天忘了拿伞,看着雨不大,步天将公文包顶在脑袋上就朝地铁站狂奔。总算赶上了平时自己坐的那班地铁,可上去没多久步天的胃就开始闹情绪,他的胃从小就这么恣扭,稍不注意就抽着疼。今天他空着胃跑了半天,再加上淋了雨,胃不疼才怪。步天的包里常年备着面包,可是公共场合,尤其在地铁上,步天就是多难受也忍着不吃东西,他觉得不雅观,这也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步天小时候有一次和母亲坐公交车,坐车的人不多,小城市的公交车通常都很松动,不像这里,哪哪都是人,赶上下班高峰,步天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怀里都抱着人,碰巧有人大早上的就吃的韭菜馅包子之类的,步天恨不能头把地铁顶子捅个洞伸出去透透气,那味实在是比早年的旱厕还呛人。那天,在上车前,步天的母亲给他买了一笼小笼包,步天还小,和母亲并排坐在座位上的他对母亲说饿了,他的意思就是想吃小笼包。

可是母亲捏紧了袋子说,马上就到家了,在车上吃东西影响别人,不文明。步天看着母亲严肃的脸,知道他不可能在车上吃到包子。过了一站,上来了两个姐姐,她们坐在和步天并排的另一边,中间隔着过道。两个姐姐刚坐定就打开了手里的袋子,真巧,她们也买了小笼包。她们一个打开装包子的袋子,另一个竟然打开了一个盛着醋和辣椒的袋子,就这样,她们你一口我一口的蘸着醋吃得很香。步天看看母亲,看看她们,心里有点羡慕但又觉得什么地方让他不舒服。他太小了,还说不上来哪里看着不得劲。就在她们吃得起劲的时候,司机师傅突然一个急刹车,步天听到了一句刺耳的责骂:“我靠,咋开车的!”

这是步天第一次从女孩子嘴里听到这句话。再看这两个姐姐,包子撒了几个出来,那袋用来蘸的醋和辣子洒了她们一身,还有座位上、地上都是。更不堪的一幕出现了,被醋水洒了一身和满手的姐姐们,张开手在前排座位的布套上擦起了手,塑料袋被随手扔在过道里。步天拽拽母亲的袖子,他想让母亲看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姐姐。步天没想到的是,看到这一幕的母亲狠狠地教育了她们一番,虽然步天看她们有点儿不服气,可是她们还是在下一站到站的时候快速地下了车逃之夭夭。她们下车后,母亲用餐巾纸擦了座位和地上的醋汁子,把地上掉的东西一并捡到垃圾桶。母亲带着他下车时,司机师傅对母亲投来赞许的目光,嘴里喊了一声:“谢谢啊,大姐。”

所以无论步天的胃多么难受,他也不会在地铁上吃东西。

就在他按着胃、蹙着眉头想房子的事的时候,短信响了,步天按开指纹锁,手机里弹出来一条信息,是房东发来的:“小步,我朋友有一处阁楼要出租,和你现在住的条件差不多,价格比我的房还低点,你要是愿意下了班可以去看看。”看完信息,步天的胃一下子好了,他的眉头也舒展了,步天想起来姥姥常说的那句话: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步天赶紧回复了房东“好的好的”和很多个谢谢加笑脸。

房看得很顺利,步天觉得虽然是阁楼,可比现在住的条件还好些,面积宽敞了,里面的设施齐全也都是新配置的。房东的朋友说,本来给儿子回国准备的过渡房,可儿子的公司突然决定让儿子再干两年回国,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出租了。

正好步天的房东去朋友家玩,就给朋友推荐了步天,在房东眼里,步天是个可靠的老实孩子。步天才住了一个月,就把之前房客遗留的各种小问题都收拾妥当了,比如橱柜掉了的螺丝啊,有点堵的水龙头啊,开缝的窗帘盒啊,还有日积月累的马桶上的水垢……要不是老母亲要来,房东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步天。

就这样,房东眼里憨厚的步天搬进了新家。

新家挺好,很舒适。可是步天睡不踏实,他老做梦,梦境像真的一样,搞得他每次睡一觉起来比不睡还疲劳,脑袋也整日昏沉沉的拎不清。步天对面的阁楼,不知道租给了什么人,到了晚上就放一些让人头皮发紧的音乐,阁楼的隔音不好,音乐声一丝不落地通过步天的耳朵进了他的大脑。步天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睡不踏实的原因吧。坚持了几天后,他不得不找他的邻居谈一谈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厚厚的镜片,随意扎了个马尾,穿一身天蓝色的两道杠运动服,女孩的身体有些微胖,运动服很贴身地裹紧了她,女孩的样子让步天觉得她像是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主人公。步天还没开口,女孩先说话了:“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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