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仗义除奸,一嫂破匪窟
时,广州城内,又发生一使人惊骇之事。小童失踪,日有所闻,而所失踪者,均年在三四岁至六七岁间之男童。女童或未足此龄及逾此年龄者,则安然无事。在初,尚以为偶然。日子一久,而且小童失踪数目日渐增加,家中有小童,莫不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各家虽严加防范,而且连大门一步,亦不准家中小童偶有逾出,孰料仍未能遏制小童失踪之风。于是广州城内,顿起**,百姓到官府报失落小童,请官府从事破案之事,无日无之。衙门皂役,平时祗晓欺凌良善,作威作福,陡遇此无头公案,一时束手无策。此事件发生不久,竟牵及于郑一嫂身上。
郑一嫂本人无儿无女,原不愁为拐匪光顾者。惟彼未从郑一之前,有花界姊妹名柳絮,当郑一嫂归郑一之后不久,亦作归家娘去,与夫僦居广州城内。其夫名陈大钧,营商广州,偶涉足花坛,睹柳絮而艳之,一见钟情,几次缠绵,便量珠十斛,为之脱籍。陈大钧年三十许,丧偶经年,得柳絮,乃以继室视之。而柳絮饱历风尘,已觉欢场如梦,以良人能体贴入微,爱宠有加,彼亦克尽妇道,善相夫子,家庭之内,乐无艺也。
久之,柳絮诞一子名阿来,七龄矣。逾中年而获一子,柳絮自然爱之有如心头肉。郑一嫂到广州之后,常常到陈家探问柳絮。阿来此子正乖巧,每睹郑一嫂,姨妈姨妈呼不绝口,依恋膝前,至得郑一嫂欢心。
一日,合当有事。阿来在门前嬉戏,柳絮偶入厨间,及至再出厅前,已失阿来所在。柳絮虽然一窒,但仍以为阿来去隔离左右邻家玩耍而已。盖其邻宅亦有小童,年龄与阿来相若,常过从为戏。柳絮见阿来不在门前,急往邻家一看,讵连邻家之小童亦不见,其母亦以为在阿来之家玩耍,一问之下,彼此大惊!因小童失踪之事,已使广州城内之人,谈虎色变矣。
柳絮不敢怠慢,急与邻妇走到地保之家,要彼偕往报官。陈大钧闻讯,急返家中。但人海茫茫,何处得觅爱儿踪迹?柳絮以中年得子,一旦失落,其伤心可知,大哭大叫,状如疯痫。
是日恰郑一嫂前往陈家,探问柳絮,廉识其情,忙即安慰柳絮,并切齿怒曰:“匪辈之胆,实不细也,居然连红旗郑一嫂心爱之姨甥,拐之而去!如我不将汝辈碎尸万段,实见笑于江湖好汉也。妹妹毋忧,我郑一嫂赴汤蹈火,决将姨甥取回与汝。须知忧能伤人,汝放心听候我之好消息可矣!”
郑一嫂言毕,即复离开陈宅,寻找线索。而陈家各人,闻知郑一嫂声威远播,且重言诺,彼既许下诺言,找回阿来,料无虚语。尤其柳絮,安心许多,正拟向郑一嫂先致谢意,但郑一嫂说完几句,便翩然而去,头也不回矣。
且说郑一嫂离开陈家之后,心中甚闷。人海茫茫,渺无线索,何处觅阿来?不觉愈想而心愈烦。在途中正胡思乱想之际,前头忽有朴朴之声,其声甚响。郑一嫂不由抬头一看,则见一个道家打扮之人,年可四十左右,手持一木柝,边行边敲,朴朴之声,乃发自道士手持之木柝也。
郑一嫂心有所思,本不在意,及睹道士一眼,不禁又惕然心动,盖此道士生得蛇头鼠眼,虽俯着头,边行边敲其柝,惟双目如电,频向左右射,一若有所窥视者。郑一嫂已疑彼不是良善之辈,心念迩近频频发生小童失踪事件,遮莫与此辈道士有关耶?
凡事不动疑则已,一有思疑,则凡事皆可疑。因此,郑一嫂愈看道士,则愈觉道士可疑,乃待道士与其擦肩而过之后,暗地转身,潜随道士。而道士略无异动,依然边行边敲其木柝,似乎更不知后面有人暗迹其踪者。经过个多时辰,已行出大北门外。再行不远,便见道士入一古庙。郑一嫂既得道士藏匿之处,稍事徘徊,遂即行去。
郑一嫂归去后,细细思量,都觉道士十分可疑,乃决定在夜间前往一探,能得端倪,使阿来无恙归来也。
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转瞬又是三更时候矣,郑一嫂换过夜行衣靠,结束妥当,携着宝剑,跃过大北门城池,循着旧路,直达古庙之前。
时在上浣,月华含羞半吐。郑一嫂在月色辉映下,看到古庙双扉已闭,万籁俱寂如死,祗有萤虫三五,随风飞舞,而花丛树下,若断若续之唧唧虫鸣而已。郑一嫂在古庙前徘徊一过之后,暗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决定一探庙内情形,始再作道理。
郑一嫂念既定,轻轻把腰一摆,双脚凌空,如矢离弓,拾一声飞身上古庙屋脊上,发觉古庙之后进,有灯光闪射而出。郑一嫂大喜,忙紧握宝剑,循灯光之处而去,及到有灯光射出之处,原为屋脊之上,有一明瓦小窗,灯光就是从此小明瓦窗射出。郑一嫂立刻俯着腰,就近明瓦窗而窥视。
明瓦窗本仅能透光而不能透视者,真无巧不成书,明瓦窗有一小孔,有如樱桃之大。郑一嫂急忙就孔间向下窥看,祗见一群大汉围桌痛饮,杯来杯去,你说我笑。日间在路上所遇之道士,亦在其中,不过已非穿着道家装束。各人均作俗家打扮,但无一不是面目狰狞,任谁一看,都知此辈绝非良善之人。各人饮过几杯,带有酒意,大肆叫嚣,其状如狂,一若有若何巨大之事,使彼辈乐极忘形者。
郑一嫂乃侧耳就窗间小孔倾听,隐约闻曰:“吾等此种生意,前途真无可限也。前此不久,已有近百名之数,而新货又源源而至,相信百名之数,再不需若干日便可足矣,哈!哈!”
另有一人曰:“货物是否已另易安全地方,收藏妥当?”
一人哈哈大笑曰:“当然觅得安全之处,收藏妥当,并且已派有兄弟多人看护着,吾等大可不必担心也!”言来哈哈大笑不已。
又一人复曰:“虽然我等近来生涯不恶,不过,我等不得不先考虑,现今广州城内,风声甚紧,不独官府对此事件注意,而有儿童者,莫不加倍防范,如此对我等未来工作,实属妨碍。在我以为,我等先来个疾风扫落花之势,大家尽力向各方觅妥货色之后,马上转到别处发展。否则图穷匕见,得不偿失也。”
随有人答曰:“亏汝名大胆兴,原来汝之胆,比鼠还小,汝不知现今官府乃属盲官黑帝,祗知欺压良善百姓,彼有何能力,可以奈何我等呢?”
彼仅言至此,在座各人,莫不欢笑轰饮。郑一嫂伏在房脊之上,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禁勃然动怒,但念人众我寡,未敢骤然下去。
讵郑一嫂正在踌蹰之间,脚步之声惊动下面各人,且听得下面大叫走风,各人即刻走回房中,取兵器在手,复出厅间。郑一嫂恐防单拳不敌四手,马上连走带跳,跃下古庙,恰站在古庙旷地之前。
各人已启门追出。为首之人,正是郑一嫂日间所见之道士。彼一见郑一嫂,大喝一声曰:“我估是谁,原来是你。哈哈,贼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定,地狱无门竟自寻!汝休想逃走,如知机则立刻掷下手中剑,俯首受缚。爷们网开一面,不独赦汝贱命,或爷们高庆之时,大家共寻风流快活也!”
郑一嫂此时,受彼一激,停步不走。因郑一嫂闯尽江湖,提起红旗郑一嫂,谁不畏惧三分,今为人家当面侮辱,如何抵得住。何况彼一向最恨人家叫彼为贼婆,郑一嫂能不怒煞?
且表郑一嫂停步而立,按剑作势,喝声曰:“鼠辈胆大妄为!我因未暇清算汝辈之账,汝辈多得一日残喘,今竟公然向我挑衅乎?好,且教汝辈知道我红旗郑一嫂利害!”
不提红旗郑一嫂五字则已,一提到红旗郑一嫂,各贼人不禁当堂为之一窒。但此时势成骑虎,出来闯江湖,万不能不战而屈于一女流之手,乃硬着头皮,各抡兵器,一拥而上,刀剑并举,围攻郑一嫂。郑一嫂艺高人胆大,全无怯意,舞动手中宝剑,一团白光,杀到各贼浑身大汗。不一刻,已有多人受伤倒地。其余见势不佳,拟夺路而逃,但郑一嫂剑术利害,力迫各贼,无法脱身,转瞬之间,又为郑一嫂之剑刺倒。
郑一嫂见各贼人均已伤倒,乃大声呼叫有贼。邻近虽无人居,惟时在宵深,四野无声,而郑一嫂之声又尖锐异常,虽在逃处,亦可听得。不久,有地保、更练等人,相偕而到。郑一嫂将原委说出,各人方恍然而悟,夹手夹脚,将各贼人缚好。
大家守候天明,将一干贼人,押到衙门。覆讯之下,各贼祗得照实供认。官府根据口供,将所有儿童,完全起获,交回各家父母领返团聚。柳絮自然亦珠还合浦,骨肉重逢。郑一嫂侠义之名,更脍炙于广州城内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