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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呼喊的声音涩涩的(第1页)

有一种呼喊的声音,涩涩的

儿时的伙伴,终身的朋友——晓峰,因遭遇车祸,于2011年5月30日凌晨去世。不甚怀念,泪记。

——题记

你静静地离去,不惊动旁人和一株青苗。

太累了,你就这样躺下去,躺成一堆黄土。

想起当初,我们像两个刚刚冒出花蒂的黄瓜,干风一吹,在半黄半绿的藤架上摇晃。那些打发漫长冬日的脚印,一起丈量着冰冻的干瘪柿子树的高度。秋日的黄昏,我们用双手翻拣丰收过的苕地,分享着一根细长的蔫红苕的满足,躲藏着阳光里早已充盈的风霜。白雪覆盖村子的时候,我们不小心点燃茅草,将生产队里的粪棚烧成灰烬。

沿着泥泞的山路,我们听着鲁迅的社戏,遇见卖炭翁,一起放满山坡的羊。村口核桃树下的青石板还在,用5号电池芯演算的算术题,却了无踪影。红布书包里装的不只是半支铅笔,两三本语文、数学书,三四个作业本,还有一本撕了前三页的《西厢记》和《黑熊奇遇记》的画册。

过第一个儿童节那天,我们一出村口就交换着白面饼子,一人一口地喝着一吊瓶大蒜泡的盐开水,一路小跑到十多公里外的完小所住的乡场。午休时间,我们从临时的教室逃到高高的芦苇丛里,酣睡了整个下午。面对先生的责罚,我们一口咬定是因为口渴才去堰塘喝水,我们说还看见一群一群的鱼也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四月,饥饿的岁月。我们上山吃了有毒的马桑果而被紧急送到乡医院;我们在大梁坡与菜花蛇争抢红红的蛇萢;我们一道偷吃生产队种场里顶着红帽子的青玉米棒子,风一样地逃避看护员隔着三四个田埂的追赶;我们用“蛋子”炸死了三条狗,因为它们忠于职守,看护着涩杏苦李……

春天,当我们刚刚闻到一阵花香,就被父母安放到了河地乡完小的木架子**,像蘑菇般参差不齐地长在通铺里。白天紧张而枯燥的数理化和英语,总是掩盖不了饥饿。半夜,我们偷偷下到小河沟,在手电筒的引诱下,捞上七八只鱼虾,翻进食堂,放入饭盅,补充着玉米红苕盅盅饭的没有油水。

得知年猪宰杀的消息,晚自习后,我们相约跑了十五公里的山路回家,为的是吃上一碗母亲为我们煮的面条,又在早操之前匆匆赶回寝室补几分钟的瞌睡。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初二年级的你准备辍学了,是我的一篇歪歪斜斜的劝学信,感动了你父亲,他笑笑说,还是多读书的好。于是我们又一次同睡在那架两层的木**,做起了明天的梦。

初中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我们收起十五六岁的青春,各奔东西。

几年后,我在师院嘈杂的寝室里,忽然接到了你在广州一家鞋厂寄来的长信。你让我告诉你我的鞋码,很快就给我寄来一双你们厂里用于出口的运动鞋,蓝白相间,放在铁架子床底下格外显眼。你说正在准备读自考大专,我赶紧回信表示鼓励和支持,也许还说了些现在看来十分幼稚的话。

那年正月,你背着大包小包来到我蜗居的城市。杂乱的办公室里,微弱的灯光下,我们在火车启动前的五十分钟时间里,谈论着理想,直到你的妻子从睡梦中惊醒。你说你要赶紧出发了,不然错过火车,几百块钱就白花了。走出大院的时候,你紧握我的手嘱咐我,办公室的台灯太暗,屋里有些潮,要注意眼睛和身体啊!

你的妻儿从农村进入城里,赶上了惠民的户口政策。你说你要把自己的户口留在老家,将来要是混不下去了,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还有一亩三分地的希望。

有一年春节,你在电话里说你准备离婚,请了两位律师,婚没离成,但夫妻早成了陌路。你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读着怎么也读不完的自考科目。过了几年,你说为了挣钱养家,你已从广州的厂里跳槽,到江西搞建筑。你说孩子也大了,自己仍一事无成。这些年,因为婚姻,你很疲惫。

又一个春节,见到你的时候,天空正飘着鹅毛大雪。你好说歹说要我到你家吃顿饭。饭是你母亲做的,从中午一直吃到天色渐暗,满桌子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你父亲的突然离去,是在那个麦收秧插的黄昏。你们兄弟三个像山顶滚下的石头,从天南地北飞奔而回。你说父亲从小病拖成大病,都是做儿子的没尽孝。

你最终收回远去的影子,也带回你的爱情和可爱的女儿。在家创业,也可闯出一番事业——你就这样给自己和第二任妻子鼓气。养鸡,养鸭,养猪……什么赚钱你就为什么日夜奔忙。你经营的货车驶在陕南川北的时候,是在你取得驾照一年之后。我说值得祝贺与期待,你却双眼皱成一团地告诉我,贷了十几万元的款,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还清。

听说我要搬家,有些旧家具要送回老家,你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便把载重二十吨的大货车开到了我家的小区门前。装货,卸货,你和你的弟弟忙前忙后,直到接近午夜十二点,我们三个人才颠簸着到达目的地。

那次的交通事故,你幸免于难。本该休整一下,但你说没有问题的。为了兑现到期还款的承诺,你带上妻子连夜上路了。而这次,你不再幸运。

2011年5月30日,农历四月二十八日,早上五点刚过,天刚要拨开亮口的时候,你的车侧翻在公路边上的麦茬地里,连同你的妻子和十四吨大米。时针,定格在你三十九岁的这一天。

你就这样匆匆走完了岁月,什么也没留下。

只记得你说麦子已经黄在地里,堰塘已经开始放水。赶紧拉完这趟货,就回家收麦,回家插秧。只记得你说等干出一番成绩来,就入党;你还认真地咨询干了三十年支书、有四十年党龄的父亲,如何写好入党志愿书。只记得你说孩子读书的事,又要麻烦我了;孩子脑袋瓜聪明,但耍性大,有空了一定帮忙督促督促。只记得你说,人一辈子太苦,太累。只记得你说,人还是要相信命运。

五月,我总觉得是个悲壮的月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一位写过《离骚》的诗人,纵身跃入了汨罗江。而今,这个月份更增添了无限的惆怅。

你的笑,淡淡的。

你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涩涩的,一直忽远忽近地从风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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