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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时光深处停笔落墨(第1页)

于时光深处,停笔落墨

那些散去的流年承载了多少次花开,内心深处就铭刻了多少伤心。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迹,浅浅红尘只散发着渐行渐远的余温。

张幼仪是家里出生的第六个孩子,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女孩子是一文不值的,但是张家毕竟算是书香门第,即便生下来的是女孩子,在取名字方面也绝对不会糊弄。

张幼仪并不是她的大名,父亲在为她取名字时,很用了一番心思。按照当时的习惯,书香人家的孩子,无论男女,总要取两个名字,一个学名,一个乳名。如果出生在大家族,名字中的一个字早就在族谱中规定好,每一个字代表一个不同的辈分。

张家并没有按照族谱取名字,张幼仪的父亲在迎娶妻子过门时,吟诵出了一首带有“嘉国邦明”四个字的诗,寓意着“国家美好,国土光明”,于是,诗句中的每一个字,都被张夫定为后辈名字中的排辈用字,从“嘉”开始,下一辈就是“国”,再下一辈就是“邦”,当每一个字都用过一遍,再从头开始循环,这也象征着张家对祖国的热爱。

张幼仪这一辈,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嘉”字,在为孩子取名字时,父亲对每个人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都进行了反复的斟酌,似乎是在为每个孩子的人生赋予不同的意义。

张幼仪的大哥,也就是张家的长子出生时,父亲斟酌再三,为他选了一个“保”字,他的人生含义就此落定,寓意着“保护”与“安全”。到了张幼仪的二哥,父亲则为他选定了一个“森”字,他的人生含义就是“庄严”与“高贵”。张幼仪的三哥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父亲为他选定的是“璈”字,这是一种乐器,而他的人生定义则是“艺术”与“品味”。

虽然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和一个重男轻女的家族中,但是父亲对张幼仪的疼爱却并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而减少。在为她取名字时,父亲也思考了很久,从庞大的中华汉子库中挑选了一个“玢”字,这是一种玉的名字,从此,张幼仪的人生含义则是“精美”与“昂贵”。

在父亲眼中,自己的每一个女儿都是“昂贵”的,尤其是张幼仪,因为她的名字有着双重含义,不仅“昂贵”,还代表着人类至高无上的美德。

父亲时刻将孩子们记挂在心上,无论去哪里,回来总要为孩子们带回一些礼物。一次,他旅行归来,单独将张幼仪一个人叫到一旁。父亲的一只手是紧握的,他在张幼仪的面前缓缓地摊开那只握着的手,当他的手掌完全打开,张幼仪看到一个玢玉做成的别针静静地躺在父亲的手中,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那光亮映射在父亲的眼睛里,变换成慈爱的光芒。

这不就是自己的名字吗,张幼仪开心得不得了,父亲是这样惦记自己,这第一次让张幼仪感觉到,张家的女孩子在父亲的心目中同样拥有沉重的分量。

不过,家人们却很少叫她的学名,而是整天喊她“幼仪”,这不是一个随口喊出的乳名,“幼”代表善良,“仪”代表正直与端庄,无论是学名还是乳名,都为张幼仪的人生划定了一个框架,这个框架圈住了她的人生,而在人生最初的二十几年里,她也从未想过要从这个框架中跨出。

张幼仪就这样循规蹈矩地长大,她懂得自己名字的含义,似乎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她总是努力地呈现出一副谦恭的样子,她从未想过自己想要活成什么样子,甚至认为父母希望她什么样,她就应该什么样。

那时候的张幼仪还不懂得,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所谓上天的安排,不过是弱者欺骗自己的说法。失败的人生永远没有借口,即便身为女子,也应该用一颗执着的心,追逐属于自己的天涯。

在那个年代,女子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是出生在富庶人家的女孩子,优渥的生活环境会让她们的精神变得麻木。她们无需为生活而担忧,也无需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一切都看似完美得恰到好处,从生活中的一应物品,到未来的人生,长辈都会为她们“妥帖”地安排好。

张家的生活条件在当地是首屈一指的,担任过朝中高官的祖父为张家积攒下大片的土地,也保证了自己的后世子孙几辈子都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张幼仪的记忆里,祖父只是一张挂在祖宗供桌上方的画像,因为在她出生的时候,祖父早已离世,也许,即便祖父还活着,身为一个女孩子,也不会享受到太多“隔辈人”的疼爱。

无论是在张家人还是在旁人眼中,张家大宅所在的位置都是一块风水宝地,整座房子的格局,就是吉兆的象征,一大家子人在这里“和睦”地生活着。

张幼仪的父亲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他不爱做官,最大的爱好就是行医,并且真的是位出色的医生。在张幼仪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父亲看不好的病,因为每一个经过父亲医治的病人,在痊愈之后都会满面笑容地登门来致谢,他们从不空着手,总是拿着或多或少的礼品,有时候是自家养的鸡鸭,有时候是腌好的咸蛋和自家种的青菜。虽然张家不愁吃穿,可这些并不算贵重的礼物总是病人的一份心意。

不过,父亲收到的最多的礼物是字画,因为父亲喜欢字画,病人们也愿意投其所好。为了保存这些越来越多的字画,父亲专门在卧房里准备了一个柜子。那个高高的桃心花木柜里装满了字画,它们都是父亲的宝贝,闲来无事,父亲会小心翼翼地拿出其中的一两副,放在一张专门用来欣赏字画的矮几上慢慢地欣赏。

除了张幼仪和八弟,其他的孩子们是没有资格接近这些字画的。也许是因为父亲看出了这两个孩子的稳重与灵性,专门特许他们两人为字画清灰。每一次,张幼仪都带着八弟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掸去上面的灰尘。

为了将灰尘清理得彻底,每一幅字画都是展开挂起来的,父亲不会让两个孩子单独和字画待在一起,总是站在他们的身后,一面看着他们掸灰,一面慢慢地踱步,偶尔想起与字画有关的内容,就会不疾不徐地讲给两个孩子听。

每一张画的背后,似乎都隐含着一个故事,而给画卷清灰的过程,仿佛就是打开了故事的闸门。父亲讲过的每一个与字画有关的故事,都牢牢地刻在张幼仪的脑海里,他记得父亲说过,梁代画家张僧繇最擅长画龙,却从不给龙画上眼睛。

皇帝听说张僧繇的事情,就命令他来为自己画龙。很快,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在张僧繇的画笔下呈现出来,却依然是一条没有眼睛的龙。皇帝命令他必须给龙画上眼睛,张僧繇不能抗旨,只好无奈地为龙点上两只眼睛,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那一刻,画上的龙从纸上一跃而起,腾空而去。

每到这时,张幼仪都会听得如醉如痴,每一次听父亲讲故事,总是父亲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张幼仪从不敢撒娇让父亲多讲一些,在她的意识中,女孩子要矜持,要懂事,不能撒娇,要永远听话,永远不能违背父母和长辈的意愿。

于是,这仅有的听父亲讲故事的时光,就成为了张幼仪生命中最值得珍藏的光阴。她甚至希望清灰的工作能完成得慢一些,好让自己多和父亲相处一会,一旦清灰完成,她又要做回那个事事得体大方的女儿。

画中不仅有好听的故事,更有长辈们希望晚辈明白的道理。“百善孝为先”,中国是个注重孝道的国家,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书本里,孝顺总是被提到最多的字眼。

在父亲珍藏的字画中,也有与孝道有关的故事。只不过,画中的那些孝子做的事情虽然令人敬佩,却也让张幼仪难以理解。

有一个孝子为了怕父母在夏天被蚊子叮咬,就脱光自己的衣服,让文字从自己身上吸饱血,父母就可以睡上一个安稳觉;到了冬天,他总是先爬上父母的床,用自己的体温为他们暖被,等被窝变暖,再让父母睡觉。

还有一位孝子为了让父母开心,在五十岁的高龄还穿上小孩的衣服,学着小孩子的样子手舞足蹈,用撒娇博得父母一笑。

最让张幼仪感动的是那位“哭竹生笋”的孝子,他的母亲在隆冬时节生病,想要喝笋汤。可冬天不是竹笋生长的季节,孝子无处找笋,急得在竹园里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几乎流干。这时奇迹发生了,孝子的眼泪滋润了竹子,竹笋一瞬间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母亲终于如愿地喝到了笋汤。

童年的张幼仪对这些故事的喜欢,只是因为其中的神话与传奇色彩。直到长大以后她才知道,原来被中国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孝道,也是对人的思想的一种绑架。

许多封建传统的观念,总是试图让人忘记自己原本的意识,将所有人的思想统一到一条轨道上,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张幼仪永远记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她从小就能背熟的字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人不可以伤害自己的身体,更不能伤害自己的性命。因为人的身体和生命都是父母给的,伤害身体和性命是极其不孝的。

似乎只有这句话在张幼仪的人生里呈现出正面的意义,因为在她心灵遭受重创时,是这句话给了她顽强的生命力,帮助她度过了那段最困难的岁月,迎来了接下来的美好时光。

不过,孝道的训诫并不全都是正面的,至少在张幼仪的人生里,孝道中的一部分都呈现出苛刻的一面。因为孝道,她做任何决定都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从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愿,甚至要能揣测出父母的想法,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想要喝茶,再恰到好处地把泡好的茶水端到父亲面前。

张幼仪知道,身为一个合格的女儿,父母没有召唤自己,就不要总是在他们的眼前晃。于是,在父母面前,张幼仪永远是那个听到问话才会回答的女儿,因为比父母先说话,也会被看作不孝。哪怕是遭到了父母的批评,也要向父母鞠一躬表示感谢。

这些记忆里的殇,填充了一段并不饱满的生活,想要记住那样容易,想要遗忘却那么漫长。张幼仪静静坐在岁月的一隅,苍白如水地度过波澜不惊的人生,她的人生彼岸繁华盛开,她却被传统的思维蒙住了双眼,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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