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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又陌生的西装革履(第1页)

熟悉又陌生的西装革履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和本应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更可怕的是,本以为彼此可以互相依靠,却从未真正熟悉过。

张幼仪的新婚之夜,在彼此的沉默中度过,不过,两个人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夫妻。两个人从前从来没有和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对于彼此的身体,也只能互相学习。但是在徐志摩看来,这个过程只不过是给父母一个交代,完成为徐家传宗接代的使命,这其中不掺杂任何情感,更无关爱情。

结婚几个星期之后,徐志摩就离家去天津和北京求学,而张幼仪则成为了一个守在婆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面照顾着公婆,一面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

在结婚之前,母亲给了张幼仪两点忠告,一条是在婆家永远不可以说“不”,另外一条就是无论与丈夫之间发生怎样的矛盾,对待公婆的态度都必须保持同样的尊敬。

这两条忠告就如同两条绳索,死死地将张幼仪绑在了传统礼教的牢笼里。自从嫁入徐家,她就坚持遵守着母亲教导的“晨昏定省”,早晨一定要起得比公婆早,在他们起床之前,就必须梳洗打扮完毕,然后等待公婆的许可,到他们的房间里去问安。到了晚上,只有公婆亲口允许她可以退下,她才能回房休息。

母亲的教导虽然代表着中国最传统的观念,但是在那个传统的年代,正是因为张幼仪很好地做到了这些,才在公婆的心目中成为了一个最合格的儿媳妇,即便是后来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公婆也只认她这一个儿媳,并且把她当作女儿一样对待。

在当时,中国人的教育是传统的,也是保守的,尤其是有关女人生理方面的知识,哪怕是最亲近的母亲,在女儿面前也会羞于启齿。就像每个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都会有的月经,母亲是过来人,却从未向自己的任何一个女儿提起,更没有教过她们在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张幼仪对月经的了解,还是通过家里的一个智障女佣。智障的人不懂得羞耻,所以她总是把自己的月事带四处乱丢,要不然就是在院子里挥舞着给别人看,或者拿去给鸡狗闻。

在长辈们的心目中,规矩与传统,永远高于你的内心感受。尤其是在婆家,无论多累,也不可以说出口,这是儿媳对公婆的义务,哪怕是他们问你感觉怎么样,你也永远要回答“我很好”。

中国人的思维和语言方式是委婉的,从来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更不会在别人的面前表达出拒绝。在公婆面前,张幼仪总是只能自己去猜测他们的想法,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做出令他们满意的行为。

不过有时,张幼仪也会对公婆突然做出来的举动表现得手足无措。她的婆婆很少进厨房,家里的一切事情都由佣人来做。忽然有一天,婆婆要进厨房亲自下厨,张幼仪大吃一惊,作为媳妇,她不能就那样看着婆婆做饭而自己什么都不做,可是却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个佣人见状,赶忙在她手中塞了一把扇子,她对张幼仪有些同情,偷偷告诉她,在婆婆做饭的时候,就扇扇子让她凉快,至少让婆婆觉得她是有用的。

张幼仪慢慢地适应着做媳妇的身份,也慢慢地学习婆家当地的风俗传统。在硖石,逢年过节亲朋好友之间要互送礼物,一般都是送四份礼物,接受礼物的一方再客气地说四份太多,让对方拿回去两份。

这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流程,为了不浪费钱,收到礼物的人不会动用这些礼物,等到礼物凑足了四份,再拿去送给别人。

其实这样的做法很麻烦,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经历。送礼物的人必须保证没有把同样的礼物送给同一个人,还要保证送给对方的礼物不是对方送来的。那几份简单的礼物,在一段时间里会牵扯一家人大部分精力。

于是,张幼仪决定擅自做主一次,趁着回娘家探亲,她一口气买回了所有要送人的礼物,花了四十个银元,回来以后骗婆婆说只花了二十个银元,婆婆果然相信,也十分满意,这样再也不用把一堆礼物倒来倒去,省了精力,婆婆也很开心,觉得张幼仪是个聪明节俭的媳妇。

新媳妇总是想家的,结婚最初,张幼仪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娘家一趟探亲,没想到竟然遭到了邻居们的耻笑,他们总是问徐家人,新媳妇为什么总是回娘家,是不是因为脾气大和公婆相处不好?张幼仪的一双大脚成为了她遭到耻笑的源头,在人们的固定思维模式里,有一双大脚的女人就意味着脾气也大。

这种闲话渐渐传到了公公耳朵里,他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张幼仪,不要那么频繁地回娘家,最好都不要经常出门。

于是,张幼仪成为了一个生活在城市里却只能困守在庭院中的女子,那时她才十五岁,正是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感到好奇的年纪。她可以忍受不回家探亲,不去探望朋友,甚至不出门买东西,但是,她对知识的渴望却从未减少,也只能无奈地默默压在心底。

她羡慕徐志摩可以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在北京的学校里,他的生活似乎异常精彩,他总是把自己的经历也在信里寄回给父母,从徐志摩写回来的信中,张幼仪知道他成为了梁启超的弟子,只是,每一封信里,对她这个刚过门的妻子都只字不提,似乎从未有过她这个人存在。

张幼仪想要重回学校读书的念头被彻底熄灭,她为了结婚已经休学了一年,如果想要继续读书,拿到毕业证,就必须重读一年,这样一来她就必须离家两年,这是公婆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

她成为了一个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女人,只好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做鞋子,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儿媳妇的表现,在院子里一做就是几个钟头,这是徐家女人的生活习惯,即便是大部分家务都由佣人来操持,自己也要亲自动手做一些事情。

张幼仪从前在娘家,鞋子都是家里的佣人来做,嫁到婆家之后,她练就了一手做些的好功夫。只要是给婆婆做些,她就会尽量把针脚逢得细密一些,用丝线在鞋面上绣出好看的、具有吉祥意义的图案。

有的鞋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积云花纹,有的鞋上绣着闪闪发亮的“寿”字。这些都是婆婆喜欢的图样,这些鞋子也会讨来婆婆的欢心。

不过,只要是给自己做鞋子,张幼仪就会把针脚胡乱地逢一通。因为她知道,就算做得再精致,也没有多少穿出去的机会,她甚至连迈出家门的机会都很少。

婆家并不像娘家那样在意生活品质,所有的钱都掌握在公公手里,在吃穿方面,徐家十分简朴,但是公公却愿意把大把的金钱和时间花在茶楼里。

张幼仪后来才知道,公公在外面有很多女朋友,尤其是茶楼里的姑娘,大多有一双裹过的小脚,穿着精致的绣花鞋,她们能走出摇曳生姿的步伐,被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们还会用她们的鞋子来喝酒。

这些故事听得张幼仪张口结舌,她开始觉得,自己的一双大脚让自己羞耻。渐渐地,她将丈夫对自己的冷落,邻居对自己的耻笑都怪罪在这双大脚上,觉得用这一双大脚走在街上都是耻辱。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家里守候了多久,终于等到了徐志摩回来的日子。学校已经放假,徐志摩回到家里也没有事情做,大部分的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他会与佣人进行简单的交流,吩咐佣人做一些事情,可是对于身旁的妻子,依然视同空气。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是为了完成父母抱孙子的愿望,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张幼仪知道,徐志摩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因为他是个有学识的人。张家的每一个男人都接受过新式的教育,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她如此冷漠。

在婆家,张幼仪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因为没有新式女性的思想,她得不到丈夫的爱。可是,又因为上过学,被婆家认为思想不够传统,依然不是婆婆心目中最安分的儿媳妇。

徐志摩在放假的时间里,经常会到徐家在山上的一栋房子里去。他从不告诉张幼仪自己去哪,他的行踪都是张幼仪从佣人口中得知的。她听说那座山叫“望夫山”,也许徐志摩是到那里去守望他心目中真正的爱人。

张幼仪永远走不进徐志摩的内心,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与他交流,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话,徐志摩对她的态度永远是沉默与无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是夫妻,只像是一对有着最亲密接触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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