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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笋素肌掰新玉（第1页）

春笋，素肌掰新玉

一声春雷，唤醒了土壤中的生命。

残枝败叶下，泥土裂开细缝，笋头将出未出。人们满怀期待，望眼欲穿。

故乡高高的山里，有成片成片的野竹林，多为木竹。“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只是几天时间，只要有竹林的地方，小小的牛角尖儿，一个个冒出来，像是希望在发芽。

正是采笋的好时光。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背着背篓，相互说笑着走进山去。

竹笋快尺把高了，手指粗细，刚刚好，立在绿竹间、青草中，密密麻麻。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细长青圆，凝碧纤秀，怎么看怎么舒服。

山里人掰起笋来总是干净利落，这是一年之中最快乐的山中聚会。

各自满载而归，然后就是削蔸、去皮、剥壳了。用双手轻搓笋尖，再一分为二，从上往下一卷一绕，将笋壳尖绕到指头上，往下一旋，整根洁白如玉的笋肉就露出来了。笋子细长鲜嫩，像姑娘细嫩的腰身、白嫩的肌肤，清冽的香甜扑面而来。其实，竹笋，本就是山里的女子，坚韧、朴实、清丽。

我是吃着故乡的竹笋长大的。

在民间，春笋有“素食第一品”的美誉，它博得了古今名人的一致赞美。清代画家吴昌硕在所绘《竹笋图》上题诗盛赞：“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舌头与春笋相遇，和久别重逢的情侣并无二致。天雷勾动地火，挑起味蕾的**，真真胜却人间无数。

无论是炒的、炖的、焖的，整根儿的，片状的，细丝的，无不佳妙。未登席，鼻观已开。吃一口，爽脆鲜嫩，细腻肥厚，直让人咂嘴不已，根本停不下来。

春笋的赏味期很短。一年就那么几周，过期不候。为了留住这鲜，古人操碎了心。

林洪在《山家清供》里给鲜笋起了个外号，叫“傍林鲜”：“夏初在他看来，笋需现摘现吃”，“竹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傍林鲜。”高濂《四时幽尝录》中也赞美此法：“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竹林清味，鲜美无比。人世俗物，岂容此真味。”

名士李渔认为的食中至味当属“淡”与“鲜”。饮食之道，蔬食名列第一，而蔬食中的第一是竹笋。山笋因鲜而美，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美到不需要任何陪衬。按此道烹笋，法子有两个：“素宜白水，荤宜肥猪。”

竹笋搭配肉是最妙的组合。

“将笋肉齐烹，合盛一簋，人止食笋而遗肉”，竹笋与腊肉在口感上形成巨大的反差，肉的浓烈肥腻与笋的清新单纯在相互对抗的同时彼此交融，形成美妙的平衡。在笋面前，一切的山珍海味皆要低下头颅，俯首称臣，但笋并不因此恃宠傲骄，反而平易近人。咸出头、甜收口，唇齿生津，回味无穷。

古人云：“尝鲜无不道春笋。”食过春笋，方知春滋味，诚然，诚然。

人们从不会辜负深山，美好的味道自有贮藏之法。

削下笋壳，用水煮软之后晒干。几天时间，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晒着白白嫩嫩的竹笋。好一道温暖的风景。

最极致的美味，留给最勤劳的人们。

晒干后的笋子，纯黄透亮，纹路清新，笋汁结晶为一层白霜。不论何时，用水一泡，竹笋迅速恢复活力，鲜美一如既往。

一只跑山鸡，些许笋丝，锅中慢炖，伴着“咕嘟咕嘟”的合奏，肉香与笋香弥漫开来。鸡汤的鲜，笋丝的嫩，鸡肉的酥，一口汤，一口笋，一口肉，春天的味道，环环相扣，丝丝入心。

父亲一直寻求更好的贮藏方法留住美妙的食味。这两年，他尝试用盐水封存时鲜。结果出乎意料得好，鲜嫩长留。每次回家，我怎么吃也吃不够。其实，只是家常的腌制手法，可是浸透着的更多的是亲情的味道。

除了木竹笋，我们也食金竹笋。我家老屋旁就有大片金竹林，碗口粗，郁郁葱葱的，一到春天，竹笋便愣头愣脑地钻了出来。金竹笋要粗胖得多，味道一样的妙。

只是，金竹是多年生一次结实植物。去年开花了，整片竹林便自然枯败了。

徒留一些怀念。关于春天，关于童年，关于山野和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