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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念（第1页）

生死一念

汽车如脱缰的野马在崎岖不平的盘山便道上狂奔着。

便道上铺满了白雪，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便道中间有两条时隐时现的黑色条纹顺着便道伸向远方，那是被来来往往的汽车轮胎碾压出来的黯淡板结印迹。远近高低不平的山峰银装素裹，如同白昼，周边的一切清晰可见。

我把丈夫的手机装进自己左面的大衣兜里，大衣兜开口大，便于他拿手机，把自己的手机装到右面的衣兜里。然后，我双手用力撑住小车中控台，以免急刹时头胸部撞向中控台和挡风玻璃。

他往前方看了看，双手紧握方向盘，问：“准备好了吗？”我回：“准备好了！不过一直是下坡，行么？”他说：“只有这个地方合适了。”开始将方向盘朝右前方打，汽车斜插冲出去一段路，终于撞向了山坡，“砰”的一声，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我和他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事吧？”“没事！你呢？”我扭过头看着他，很安静。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一点多，望着我：“这是临时运输便道，这个时段很少有车来了。”下车，查看车况：“前保险杠有点变形，轮胎爆了，油箱没问题。”他上车，发动不成功。伸手，我心领神会，马上把手机递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等待救援。

车后面的两个门全部被甩开了。放在后座上的行李箱、装满了食品的袋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往车后看过去，行李箱被甩开了，物品和食品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长长的便道上。两人把东西捡回来，坐回车里。

过了一阵，他突然问：“我说刹不住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开始挺紧张的，但马上就镇静下来了。心想此时惊慌或者不断问怎么办，只会给你增加压力，妨碍你操控汽车。于是满脑子就想怎样能使脱缰之马停下来。”我说的是实话。

他很疑惑：“你怎么知道找个合适的地方撞山这个方法的，还来提醒我？”

我笑笑：“看电影电视看的。再说，你不是也一直在往右面看么？便道环山修建，右面是峭壁，左面是悬崖，猜到你在找右面合适的地方撞山。”

“老婆大人聪明！”有拍马屁之嫌。

“你才聪明。控制着脱缰野马，一点不惊慌，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我是由衷的。

“噢！你发现刹不住车的时候，第一时间在想什么？”我突然反问他。

他说：“我第一时间想的是豆豆没有爸爸妈妈了，好可怜啊！”

我非常吃惊，一时无语。

很尴尬。突然觉得自己不够善良，在关键时刻竟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

当然，我完全可以说想到了父母亲，想到了孩子，想到了亲人……但我不想虚伪，我确实没想。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你是个好爸爸！”

他说：“我也挺紧张的。不能确定自己能否闯过这一关，害怕，所以就想到了孩子……”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怎么把命保住。”我低着头说。

他说：“你是大智慧。”

“不够善良！”我给自己扣个大帽子。

他突然明白了我的心思。忙说：“哟！冰天雪地，天冷，自己给自己扣个大帽子，很暖和，是吧？”

我说：“豆豆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不够善良。”

他说：“不可能！”

半年后，我把此事告诉了女儿。

女儿说：“爸爸柔软，妈妈果敢。妈妈好厉害啊！”关于善良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忘记讨论了。

若干年后，又想起了这个问题。对女儿说：“我关心的是妈妈是否善良的问题，可你没说。”

女儿说：“这个问题嘛，发自内心说啊，我认为爸爸确实挺善良的，我挺感动的。”说着，眼泪哗哗的。“至于妈咪，我认为妈咪很厉害，关键时刻那么沉得住气，真的不一般。”

我追问：“善良，我说的是善良问题，你怎么看？”

她说：“这个嘛，我非常理解那个时候妈咪的思维。那个危急关头是要解决最重要的问题，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今后才能有机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我如释重负地调侃她：“你还明白啊？”

她说：“当然明白。我很幸运，在最关键时刻，有第一时间想着我的人，有第一时间为能长期想着我而做出决断的人……”

我什么也不用说了……

（原载《清远日报》2020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