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儿想起小时候正月二十三,搂柴把渠沿上的沙蓬点燃玩耍,风一吹,把半个五峰山都给点了,他都吓死了。爷爷为了扑火,裤子烧得只剩了一条腿,布衫烧得七窟窿八眼睛的,人也累得爬不回山顶了。他自己也给燎了个秃头光身子。哥哥责备龙儿:“你那次给爷爷造了多大的麻烦,要不然爷爷早不看山了,回来享清福了。你把山上烧得一干二净,爷爷一直守了多少年,才长出这刺林子。”龙儿抬头看了一眼雄伟的五峰山,眼里又映出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低了头继续走路。
坟圈,龙儿是熟悉的,每年过春节,过清明,龙儿都会来。爷爷、爸、哥哥、小爸,以及后来的小爸的儿子,结伴而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烧纸时龙儿和哥哥还会叮咛祖先几句,例如钱省着点花。烧了几张毛票,让祖先无聊了可以找伴儿打牌。龙儿他们这样闹时,爷爷和爸就笑。今天的哥哥有些严肃,他笔直地跪在坟前,恭敬地摆好吃食,打开酒瓶子,往他面前的地上倒酒。酒倒得很优雅,在地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弧形。龙儿想让哥哥多倒点儿,喜酒,喝醉了也无妨。可他的话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转转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他看哥哥那样的一本正经,正如爷爷在某个一本正经的时空。龙儿想哥哥是在和祖先交心,用心交流。他是否在给祖先说我娶媳妇了,咱老王家又添人进口了,疑惑是祖先在问哥哥孙儿媳妇的俊丑。纸很多,烧了好大一会儿,龙儿的膝盖在地上跪疼了,左右扭动着增大着陆面积,以减少疼痛。烧纸的火将龙儿的脸烤得热热的,有些发胀。哥哥安静地跪在那里,眼睛在那火苗上瞅着,用一根蒿子柴拨动着纸钱,让它完全燃烧。这中间,哥哥倒了三遍酒,等纸烧完,瓶子里的酒就只剩了一口。哥哥把剩下的酒给龙儿喝了,龙儿故意吧唧着嘴说:“不知道太爷爷喝的味道是不是现在我嘴里的味道?”哥哥被龙儿惹笑了。
小爸打回电话,说娶亲的回到县城了。家里的人一听都紧张了起来。
三姑父走着碎碎的步子在院子里出出进进。他在院中央铺了一大张雨布。这几天零零星星地老飘雪,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雨布上铺了一床老虎单子。这床单是爷爷的东西,他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等人们看见时,已经铺在雨布上了。老虎单子呈麻灰色,上面的老虎和松树已斑斑驳驳,可铺在院子里却很有说服力,好似那里就卧着一只老虎。大人小孩都绕着它走,远远地看着。昨天爷爷和龙儿往里面装了十升麦子,放置了镜子、尺子、算盘、杆秤、剪刀的麦斗子就放在老虎单子北偏西的方向。麦斗子和床单之间放了香炉,旁边备了香表。三姑父仍忙出忙进地走动着。
爷爷让小妈给新人缝盖头。他找来一块红色的老洋布,找来一张金纸,就是包装香烟的金色的纸。他跟小妈说用这金纸剪成眼睛、鼻子和嘴巴缝在盖头上,眼睛不要剪眼仁儿。盖头缝成三角状,顶儿要尖尖的。小妈和哥哥同岁,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可还是不顶事。她把那块红洋布在床头比画来比画去,咋样摆弄,那块红布在她手里还是块红布。爷爷就骂小妈,小妈咧着嘴憨憨地笑。爷爷骂小妈瓜媳妇子,瓜得连个盖头都不会缝。小妈就让爷爷给做个示范。爷爷说:“他妈妈的我掏钱娶你们就娶了些瓜子。”小妈小声地嘟囔:“掏了几个钱着呢。”爷爷往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了嗓门说:“那是你们就都值那么几个钱。你们看看我孙子媳妇多值钱,你们上赶着把钱往出掏着呢。”说着,他得意地笑了。他的话和他的得意惹得屋子里很多人都笑了,笑得小妈噘着嘴站在一边。爷爷把那块红布呈“田”字折起,捏住一角,撑起一顶尖顶帽子,很像圣诞老人戴的那种帽子,只不过这帽子有四条棱儿。爷爷的这个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小妈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一叠一叠再一撑,一顶盖头就在手上了。爷爷这个巧妙的叠盖头动作,让龙儿对爷爷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是一个七十多岁老头儿做的事儿吗?
小妈好不容易才把一块红洋布摆弄成尖顶儿样式,就找针线来缝。在妈妈的缝纫机抽屉里找到了线轱辘,正准备缝纫,爷爷拦住说要用红色的线缝。于是就喊来了妈妈。妈妈听见新人马上要到了,自己还没收拾好,还穿着老棉裤,趿着旧棉鞋,就急急地洗了脸准备换衣服。听见爷爷的喊声,散乱着头发就跑了过来。爷爷用眼角剜着妈妈,让妈妈找红线来。妈妈一向不是个精细的人,针线、顶针到底在哪儿放她自己都不大清楚。妈妈在各个抽屉里翻找,翻出散乱了的线轱辘,翻出缝补了一半的袜子,翻出好久都没有找到的单据。今天翻出来,她惊喜地说找到了。看到这些,爷爷就一眼一眼地剜妈妈。妈妈觉察到爷爷的表情,就更加地慌乱,笨手笨脚地翻箱倒柜。爷爷就问妈妈:“你到底有没有红线?你看你,黑线麻线都散乱地团到一起了,绾成疙瘩咧。你能使唤红线?红线是巧手用的。”
听见爷爷的话,妈妈的脸涨得通红,泪汪汪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把我这个媳妇子往眼睛里放过,你们一向就看不上我,我就在你们眼角角里夹了这么些年。”
对于妈妈的话,爷爷有些惊愕:“咦,你一下子厉害起来了,做婆婆了,你一下子扬眉吐气了。是谁让你一下子硬气了?还不是我孙子。”爷爷这样说时,得意地偏了一下头。
妈妈抹着眼泪说:“那你们这下子就把眼睛睁大,看得好好的,给你们娶个好媳妇子,别再看走眼了,娶进门后悔,后悔得骂一辈子。”
爷爷说:“娃娃你放心,我这回眼睛睁得大的再不能大了,三辈子都不会后悔的。我孙子媳妇人家是研究生,你知道吗?人家读的书比你烧的柴都多。哪像你呢,瓜得把门神爷倒着贴呢。”在爷爷数落妈妈的时候,众亲戚都站在一边看着,失笑着。没人劝阻爷爷,也没人安抚妈妈,这个插曲仿佛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是这个婚礼上的必备节目。妈妈在爷爷的骂声里气得直哭,边哭边给爷爷找红线。她哪里找得到,她压根儿就没有红色的线。爷爷看着妈妈,又补了几句:“你看你,媳妇子眼看着要到家了,你蓬头垢面的,老棉鞋一趿,你就不能把你自己收拾利索些。我愁得你这个婆婆咋当呢!”
妈妈哭泣着说:“你老人快把你人缓着,这不用你操心,我这个婆婆就这么个当法,她进了门还得管我叫妈。”
听到妈妈这话,爷爷扑哧笑了:“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的。不管你是虎家老奶奶(一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病的老太太)还是杨树根媳妇(有些痴傻的女子),你还是我孙子的妈。子不嫌母丑嘛。”爷爷似乎有些庆幸,妈妈并非虎家老奶奶,也不是杨树根媳妇。她也许把门神倒着贴过,但是不管咋糊弄,她是给王家供了两个大学生的妈妈。
等爷爷把妈妈骂得意了,把众人都惹得笑饱了,龙儿和哥哥把妈妈领到偏窑里,帮妈妈拽着把老棉裤脱了,拿出一身崭新的保暖内衣,要妈妈换上。哥哥帮妈妈把头发梳好,盘成螺丝状,用褐色的皮筋固定好,拿了镜子要妈妈照照。妈妈拿着镜子左右照着自己的发髻,如意地咧着嘴笑了,说:“我娃一下大了,都会给人梳头咧。”这时的妈妈是那样的软弱,有些个可爱,她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未曾晾干,她就那样笑了,笑得毫无保留。
新媳妇到了大路边上,车子一拐弯上了坡坡就到了龙儿家的院畔。天气晴好,犄角旮旯里的积雪化了,水悄悄地淌着。挺拔的杨树、枝条柔顺的柳树在各个位置上站立得恰到好处。喜鹊在树间飞来飞去,很合宜地嘎嘎叫着。有调皮的喜鹊翻飞着俯下身来,看一眼龙儿撒在路上的红纸又自嘲地飞开。就在车子即将拐弯儿时,龙儿把早已预备好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就震天响了,一路响上了坡坡。迎亲的、看热闹的也随着拥上了坡坡。龙儿家院畔里的这截短坡坡一下子就活泛了,整个村子活泛了,热闹了。村子里的老爷爷老奶奶、表叔表婶们都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来,看龙儿家里娶新媳妇,看老王家里娶孙媳妇。人们笑呵呵地,说:“村子里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虽然年年有娶媳妇的,可都在县城甚至更大更远的城市就悄悄地娶了,等村里人知道谁谁娶了媳妇时,人家的娃娃都跟在后面跑了。”“老王算是给村里添喜气了,到底是啥样的人办啥样的事,看好嘛,总算听到接新媳妇的鞭炮声了,这声儿就是让人的心气上涨。旱天里打春雷,这声音多养人。”龙儿听到这样的话,再看看这样的场合,再想想爷爷从麦仓里取麦子时的吃力劲儿,他觉得爷爷到底是爷爷,蛮可爱。
三姑父的语气和指挥众人的动作把气氛搞得很神秘,很紧张。奶奶把姐姐家的女儿往门背后拉,她不愿意进去,奶奶硬拉,她就拽着奶奶的袖子哭,边哭边往娶亲车子那儿扯,奶奶被扯得踉踉跄跄、磕磕碰碰。很多人进屋子里躲避去了,身子虽进去了,头却一探一探地偷看着。也有的全身都进去了,眼睛却在窗玻璃上贴着。只有个别自认为是半壁人的人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藏在里屋里。奶奶终究没有把姐姐家的女儿拉到门背后,她们祖孙俩停在门槛边,奶奶在门槛里面,姐姐家的小女儿在门槛外面,门槛就成了她们祖孙俩拉锯的分水岭。
停好了车子,爸从灶屋里出来,径直向娶亲的车子走去,三姑父和众人都等着他。他稳稳地走来,脸上保持着微笑,这微笑龙儿有些眼熟,好像在电视里看过,但在爸脸上出现就太难得了,好像是第一次。爸微笑着走到车子跟前,双手把盖头撑开。龙儿这才看见爸手里捧着那顶缝了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尖顶盖头。爸撑着那顶盖头等在那里,嫂嫂却迟迟不肯将头伸出来接盖头。众人都呵呵笑着。爸说:“来,娃娃,来给你戴盖头。”说时爸还是保持着那种微笑,并没有被周围众人的欢笑所感染。嫂嫂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车子里不动,众人都不笑了,看爸的表情。爸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儿媳妇把头伸出来接他这个老公公的盖头。爸就往正窑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得很有内容。到底爸在望向正窑那一眼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怎么个意思,龙儿不得而知。爸把目光从正窑方向收回来,脸上的微笑就变成了失笑,脸微微地红了。扭捏了一下说:“来,娃娃,来爸给我娃戴盖头。”爸的话刚落,嫂嫂戴着花儿的头就从车门里探了出来。爸就把那顶盖头轻轻地罩在了嫂嫂的头上,把嫂嫂的脸蒙了起来。那顶缝着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盖头立即丰富了起来。
给嫂嫂戴上了盖头,爸就走开了,默默地进正窑里陪爷爷去了。
新媳妇下马,是要大伯哥或者小叔公抱着的。哥哥为大,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作为小公公的小爸头上。小爸把嫂嫂从车子里抱出来,嫂嫂穿着的白色婚纱就呼啦一下从车子里滑落出来,红色的盖头火苗一样蹿了出来。小爸个高苗条,嫂嫂矮小,白色的婚纱在她身上蓬勃着,就形成了“电线杆”和“麦草垛”的组合。“电线杆”抱着“麦草垛”精神抖擞地走着,走得很有弹性,一跳一跳的样子。小爸的腰肢一扭一弹地被失笑支撑着。嫂嫂白色的婚纱随着小爸的节奏呼啦呼啦地飘着,仿佛一朵被劲风吹动的云彩,莽莽撞撞。她头上的盖头随着小爸走路的节奏一跳一跳地蹿动着,像火苗,盖头上金色的鼻子和金色的嘴巴也一下一下地动着。没有眼仁儿的金色眼睛给人无限的想象,没任何内容的表象里藏着丰富的内容,整张脸抽象地活泛了起来。这样的组合太不合乎常理,却那样的美,有些像社火队伍中的害婆娘,真实而虚幻。小爸就那样捧着那朵白云,白云燃烧着火苗,一直烧到老虎单子上。哥哥笔直地跪在那里等着。当小爸把那朵顶着火苗的白云捧到哥哥面前时,哥哥感激地望着小爸,笑了。这一笑,把支撑着小爸腰肢的那份失笑就笑到了小爸的脸上。
拜完天地,三姑父让龙儿把那个麦斗子抱回新房的炕角。嫂嫂还是由小爸抱进洞房里。小爸轻快地走到刚刚拜完天地站直了的嫂嫂跟前,一手揽着嫂嫂的腰肢,一手从嫂嫂腿弯处一举,就把嫂嫂横举在胸前了。嫂嫂吓着了,几乎喊出声来,一把抓住了小爸的衣服。院子里的人都哗哗大笑,小爸失笑得昂着头。
小爸把嫂嫂放到炕上,向龙儿挤了一下眼睛,抽身走了。哥哥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蒙在嫂嫂头上的盖头。盖头下的嫂嫂盘着头发,头发上别了几朵鲜百合,化了浓妆,粉擦得很厚,看不清嫂嫂本来的容颜。嘴唇也涂了口红,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个并不漂亮的洋娃娃。龙儿有些担心地看了哥哥一眼,却见哥哥正满心满眼地瞅着他的新娘子。龙儿红了脸退了出来。
小妈给新媳妇开了生脸,洞房就开放了,毛头女子、没牙的老奶奶都可以进去了。娘家人匆匆喝了口汤,吃的也是羊肉臊子床子面,只是面少汤多。众人闹哄哄地起身去往县城酒店。新媳妇再次出门时,哥哥用手拉着,她自己双手提着婚纱的裙摆,小心地跟着,生怕被脚下的婚纱绊倒。
县城酒店里姐姐、姐夫打来电话说,宴席已经预备好了,客人已经到齐,司仪也准备就绪了,就等着一对新人登场了。爸和妈最后锁了门,都急急忙忙赶往县城。院子顿时冷清了,寂静了。几只被鞭炮声惊吓着了的鸡,探头探脑地出来。狗扯直了缰绳也向院畔里张望。鞭炮屑被风吹动,满院子游走。
傍晚时分,爷爷吩咐从酒店里回来的爸和妈妈,把耍床的用物拿出来,安排几个懂礼数的等辈儿给两个娃娃耍床。
姐夫、干哥和爷爷的几个老外孙负责耍床。他们把哥哥炕上的被子掀开,从炕角提起一个布兜儿,将核桃、枣儿、花生和百元人民币一股脑儿倒在了红色的被子上。哥哥嫂嫂立即抢了起来。嫂嫂撩起她红裙子的下摆,哥哥双手往她撩起的裙兜里捧核桃、枣儿、花生。众人虚张声势地跟着也抢,说你们两口子配合得很好嘛。哥哥才不管这些,尽数儿往嫂嫂撩起的裙兜里捧。有人瞅准了,从嫂嫂撩起的兜底子打了一下,兜里的东西就又掉在了被子上,哥哥继续抢着,往嫂子的裙兜里捧。然后,他们数了十颗豆子,从嫂子的衣领里灌下去,要哥哥从衣襟下面伸进手去找出来,差一颗豆子就罚哥哥驮着嫂子在炕上爬一圈。哥哥驮着嫂子在炕上爬了两圈,因为他们只往嫂子衣领里灌了八颗豆子。再然后,他们用牙签扎了一颗小番茄,要哥哥和嫂子同时咬。两人一咬,他们把番茄往上一提,两张嘴就对到了一起。人们哄堂大笑,而这样的闹腾,搞恶作剧,一直到很晚。
爷爷很高兴,在酒店里,孙子孙媳妇敬了他几杯酒,这会儿酒劲儿还没退,脸红光光的。他给孙子们讲他年轻时候耍赌,输了没钱给,被人家用脚踢着顶账。他讲他如何拐了奶奶从平凉连夜跑回来,在饲养场里躲了两年。他讲为了养活爸和几个姑姑,他如何在饲养场里的牲口料上做文章。讲他和表舅爷上崆峒山,一碟子驴肉把肚子吃坏了,如何拉了一路被嫌弃了一路。他讲他守山看庙心里如何舒坦。这些,龙儿都未曾听过,今夜听了,他一面佩服爷爷,一面心疼爷爷。
终于瞌睡得不行了,就势卧倒在炕上囫囵身子睡了,七倒八歪的。
天快亮时,龙儿被尿憋醒,摸索着下炕去撒尿。爷爷也醒了,说和龙儿一同去,要龙儿搀着他,他的腿这会儿咋怪疼得慌。龙儿就搀扶着爷爷下炕来,倒趿着不知谁的鞋子出门来。天又阴了,零零星星飘起了雪。龙儿和爷爷来到房背后,龙儿给爷爷解了裤腰带,剩下的爷爷不让龙儿帮忙了,背过身子去。龙儿笑爷爷这个老汉还有脸呢。爷爷说:“我咋没脸啥,我长的是人脸,当然得时时要脸了,不像你,长了一副狗脸,可以不顾的。”爷爷老了老了爱占便宜,偷空儿占便宜,这把龙儿又编得骂了。
龙儿和爷爷撒尿的地方,就是哥哥洞房背后。哥哥洞房里的灯亮着,泛着暗红色的光芒。龙儿好奇地踮了脚尖往长伸了伸脖子,看到的也只是暗红一片。正无望地缩回脖子时,就听见哥哥洞房里窸窸窣窣的有响声。龙儿拉长了耳朵憋了气聆听,只听见类似启酒瓶盖儿的声音。这时,爷爷用膝盖顶了一下龙儿的后腿,骂龙儿,听啥着呢!是雪的声音。
是这春雪的声音。春雪就跟马一样,快得很,下得快,融化得快。有声音的。
龙儿昂起头来,雪硬硬地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还是针粒儿雪。细听,沙沙沙,沙沙沙,真的有声音。
这个春天注定是个湿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