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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碗碗花(第1页)

打碗碗花

三遍麦子锄过去,麦黄就给她的麦子淌了头水。麦子地里的水淹过了麦苗根部的第二片叶子,麦黄就堵了渠口断了淌进麦田里的水源。麦黄扛了锹把挽着裤管回家歇息了,吃了午饭,到太阳压山时得给麦田里撒化肥。川里人给麦子上苗肥不用耧播的。等麦子淌了头水麦田里看不见积水时,将尿素、碳铵和均匀盛在脸盆里,穿双水鞋端着化肥边走边撒。刷刷刷,化肥便均匀地落在还浸着水的麦田里。

吃完饭,麦黄收拾了前屋后院,饮了牲口喂了猪,再给几只下蛋的母鸡撒把麦麸子,坐在院子里的马扎子上洗了泥脚上炕躺着打起了盹儿。兴许太累了,一个盹儿打到了晌午。麦黄从炕上翻起来,往牲口的空槽里添了点儿草料,给猪圈里的猪食槽里倒了几舀子水。经过院子时发现睡觉前撒的那些秕麦子还在,就咕咕叫唤那几只母鸡。母鸡们不知被那只芦花公鸡领着上哪儿野去了,麦黄站在院子里唤了好一会儿。

先是那只芦花公鸡扑棱着翅膀从院畔里飞奔了回来,边奔跑边扇动着翅膀,一路上扇起许多灰尘在它的屁股后面飘舞,像天空中飞过的火箭扒开云层,有那么一道清晰的云路伸向天际。芦花公鸡飞奔回来停在麦黄的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女主人,一勾头就发现了麦黄脚下的麦子。芦花公鸡高兴地朝着麦黄咕咕蛋、咕咕蛋地答谢了一番,这才低着头啄起一粒瘦麦子,然后抬起头向院畔里张望,边张望边咕咕地叫。因为它嘴里叼着麦粒,咕咕的叫声很含糊,叫了几声没舍得将嘴里的麦子下咽,放在了院子里的地上,重新啄起另一粒麦子,咕咕、咕咕地唤着那几只迟迟不见踪影的母鸡。啄了吐,吐了再啄。芦花公鸡的红冠就随着它的头颅上下颤动,一颤一颤地把它的整张脸都颤红了。母鸡们终于踩着碎步子跑了回来,前前后后的,像冲刺的长跑运动员。芦花公鸡叼着一粒谷子围着第一个回来的母鸡打了一个旋旋,那样子实在像极了教练给凯旋冠军奖赏式的拥抱。兴许芦花公鸡见母鸡们还未到齐,仍旧咕咕叫着,拍打着翅膀,翅膀的边缘有时扇在母鸡的脊背上。母鸡们并不理会它,自顾自地在地上啄食。芦花公鸡见一只长着褐色羽毛的小母鸡吃食,就扇着翅膀跺着爪子在这只小母鸡的身边打转转,一双麻豆一样的眼珠子盯着褐色小母鸡看。眼看着小母鸡将一粒麦子啄在嘴里抬头正要下咽,芦花公鸡照着小母鸡的小尖嘴啄了一下,褐色小母鸡嘴里的麦子就又掉在了地上。小母鸡正打算重新啄起,芦花公鸡抢先叼在了自己嘴里。受宠的小母鸡偏着头等芦花公鸡将麦子给她吐出来,眨巴着小圆眼等在芦花公鸡的嘴边,谁知芦花公鸡将那粒麦子早已吞进胃里了。褐色小母鸡被戏弄了,生气地在芦花公鸡的脖子上狠狠地啄了几下,啄得芦花公鸡脖子上花花绿绿的羽毛一阵飘逸。

麦黄被芦花公鸡一家子吃食的气氛感染了,呆呆地看着公鸡母鸡吃完散了去,才迟疑地回了窑里。麦黄搓了点香皂先洗了手,再挤了点洗面奶搓出泡沫涂在脸上,轻轻地按摩。麦黄在这个空当把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情景又在脑子里温习了一遍,搓脸的双手无意中就有些用劲儿。双手揉搓着面部,麦黄向镶在脸盆架子上的镜子瞟了一下,镜子里麦黄的脸被洗面奶的泡沫包围了,就剩那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滚动。麦黄不经意地发现镜子里自己眼睛里的一些东西很像刚刚院子里芦花公鸡的眼神,脸一下红透了,将脸上洗面奶的泡沫都映红了。红了脸的麦黄就有些愣怔,在镜子里呆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洗面奶泡沫一个个破灭,麦黄红润的脸上留下一个个泡沫推开的晕圈。麦黄实在不敢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了,抓起脸盆架上的毛巾背对着镜子擦脸,擦完脸在脸上抹了点儿润肤霜就没敢再抹任何东西,她怕自己的心事在脸上表露出来。

麦黄用架子车推了一袋尿素和一袋碳铵,上面扣了一个脸盆,穿了一双水鞋要去麦子地里撒化肥。

麦黄家住在山根根上,出了院畔就是一条“之”字形的陡坡,紧接着一条傍山的水渠子。水渠子上倒是有一座水泥短拱桥,可保不齐从陡坡上冲下来的没了方向的车子就能不偏不倚地过了水泥拱桥。不管麦黄家往地里送粪还是从地里往回拉粮食,都要经过这段陡坡和石拱短桥。春田里的粪被男人万梓良早早送到了地里,开春后麦黄撒了粪叫了拖拉机把地耕了,点上了玉米籽。以前的麦黄在男人的娇惯下从没驾过辕,今天的这两袋子化肥咋撒到地里?一个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必须学会独立,能不叫邻里帮忙就尽量别打扰人家。麦黄看着这段陡坡路腿就打战战,她生怕自己在陡坡上不小心腿一软被沉重的架子车压倒,车子从她身上碾过去冲下陡坡栽进水渠子,撒了化肥毁了架子车。麦黄在院畔里看着陡坡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办法,转身和架子车面对面,双手撑着车辕一步一步向后退,这样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双臂上,架子车受到的阻力就大多了。麦黄后退一步,车子向麦黄的怀里滑一步,车子下滑的速度就掌握在了麦黄的脚下。麦黄吃力地撑着架子车退到了“之”字陡坡的拐弯处。忽然,麦黄感到车子一阵轻飘,她双臂的力量用不上了,整个正在用力的身子一时轻飘飘的。她以为车子失去了控制飞奔了下来,可又见车子稳稳当当地缓慢地往下走,这时她才感到身后有一双手帮着她在支撑沉重的架子车。起先她以为是婆婆,正要喊一声“妈”,又觉着不是婆婆,身后替她撑着架子车的人很高大很有劲,而且一言不发,她感到有一股热流在身后罩着。如果是婆婆的话早嚷开了:“死媳妇子,你就不能喘一声,我和你爸都在家哩,你看这一不小心连车子带人栽进水渠子咋办?你叫我老两口回来咋向我儿交代?死心媳妇子,硬逞能着呢!”婆婆会一边嚷嚷一边伸手撑车辕,等双手都攥住车辕了就不嚷了,把劲儿都使到手掌心上了。

其实麦黄意识到她身后的人不是婆婆时就料到是谁了。

麦黄的心里一阵慌乱,一股热浪从她的衣服领子里冲出来涌向她的脑顶,身心一阵酥软,举在头前的双臂又酸又软,双腿呼呼地打着战,后退的脚步不由得乱了。脚跟踩在了她身后的那个人的脚尖上,麦黄的脚底一阵痒痒,仿佛是光着脚丫踩在人家的脚尖上。麦黄不可抑制的心绪飞扬了,她的心轻盈起来,双脚踩在路面上感到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人家的脚背上似的。有了身后的这股力量,麦黄完全可以从车辕下面钻出来,跟在车子的旁边走的。平时万梓良拉着车子时麦黄就是那样用手扶着车帮子跟着走到地里的,可今天身后的人不是她男人,他却同样用着全力护着车子前行。麦黄大气不敢出,轻轻地随着车子的移动倒退着,每次迈出脚后跟时就感到她向后面那人的怀里近了些。麦黄的身子一直向前欠着,她怕自己失去重心跌进身后那人的怀里。麦黄低头看见脚下的路面是水泥路面时,她就知道他护着她已走下了“之”字陡坡而到了石拱短桥上,接下来的路就平缓了。

背着身子的麦黄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正撞上那个人的双眼正在明亮地看着她,嘴角流露出一丝欢喜。麦黄惶恐地勾下头躲开了,可整个身子仍旧被他罩在架子车辕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似的,慌乱得不知所措。麦黄慌慌地拉着架子车就走,不想那人木木地在那站着,和惊慌的麦黄撞了个满怀。那个人被撞了个趔趄,差点儿跌进渠水里,麦黄惊恐地“哎”了一声,那一声“哎”像渠子里的流水柔软快速地流进他的耳朵。他一把抓住了麦黄扶着的车辕,不承想他的手和车辕上麦黄的手重叠在了一起。麦黄猛地抽出了压在那个大手下面的小手,大手也松了一下,架子车的这根车辕就不受控制忽地向前冲了一下,车辕的端头就顶在了他的下腹。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坏了,同时惊叫了一声:“妈呀!”刚刚分开的那两只手同时又抓紧了车辕,车的一只轮子在原地画了个四十五度的扇形图案站稳了。原来车子的另一个车辕被他们的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儿后他们都笑了,笑得那样熟稔,那样的不好意思。

他终于让开道让麦黄拉着车子走了。

麦黄轻快地拉着架子车来到麦子地头,倒了一半尿素一半碳铵在脸盆里,用手搅匀。穿着水鞋蹚进稀泥河滩一样的麦田,左手抓着脸盆沿沿把脸盆搂在左臂弯里,右手抓一把混合化肥刷一下撒了。麦黄迈着细碎的步子,浑身使着劲儿一下一下撒着化肥,扎着的马尾在脑后有节奏地摆动着。一趟一脸盆,一趟一脸盆,麦黄认真仔细地挨着茬一行一行给麦子地里撒化肥。麦黄在做这些的时候专注地看着面前葱绿的麦苗,不敢左顾右盼。虽说她在川道中央一个人走在麦田里,可她能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陪伴着她不曾离开,那眼里的一种东西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祥和,把撒化肥的麦黄包围着。那双眼睛浏览着、阅读着、欣赏着麦黄的一举一动。

不出麦黄所料,刚刚替麦黄把架子车从陡坡上放下来的人是走回去了,可他的手里干着活儿,脑里眼里全是麦黄在麦地里撒化肥的走姿和动作,他断定她的脸颊是红润的,心绪是飞扬的,心情是愉悦的。他从她慌乱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是谁?他是二哥。

二哥推了点儿干土垫了牲口圈,给两头牛添了点草料,上到牛棚顶把草帘子放下来。虽说已经进入三月份了,可乡间的夜依旧寒冷。他那头怀着身孕的母牛受不得凉,二哥像呵护他女人怀孕时一样倍加小心地看护着它。安顿好了母牛,二哥进屋子在自己的身上套了件外衣时,二嫂的晚饭已经做好了。饭桌上的孩子已经吸溜吸溜地吃面条了。二哥看着孩子手里端着的和桌子上放着的面条寡白寡白的,油花花裹着几粒葱花花漂在面条上面。二哥的小女儿用筷子尖尖挑着夹那几粒葱花。孩子已经将饭捞完了,剩下半碗汤在小女儿手里晃**,小女儿的筷子尖在碗里追逐着葱花。饭桌上除了盐盅盅和醋壶壶,就是已经露出木纹的橙色桌面了。二哥坐在小女儿身边,拿了一双筷子挑了一下已经坨在一起的面条,用筷子尖在盐盅盅里蘸了点儿盐,提起醋壶滴了点儿醋,挑了一股面条正要喂进嘴里。二哥突然看见他夹在筷子里的那股面条里裹挟了几粒很大的葱花,于是他又将面条放回碗里,学着小女儿的样子用筷子尖将那几粒葱花一粒一粒夹进小女儿的碗里。小女儿看见自己碗里的葱花时昂着头冲二哥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二哥爱怜地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小脸蛋,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别叫二嫂看见。二嫂是看见了的,只是她装作没看见,埋着头吸溜碗里的面条。二嫂吃面条的声音很响,呼噜噜、呼噜噜的,这是她对二哥的一种抗议。

二嫂啥都好,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针线茶饭样样拿手,就是懒得务菜园子。不务菜园子的女人茶饭再好也做不出什么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就如二嫂今天的面条,面条很筋道,刀工匀称,有汤有面,还漂着油油的葱花,就是一个白,让人看了没食欲。不务菜园子的二嫂见了别的女人挎了菜篮子从菜园子里出来或者进去时就特别地热情,大老远地喊着和人家套近乎。二嫂说:“大嫂子,上园子里去啊?这几天咋没见你呀?”大嫂子说:“他二妈呀,我割点儿韭菜去,你大哥要吃韭菜饼子,我想给他烙点。”二嫂说:“还是大嫂会心疼人,变着法儿地给大哥做吃的。人都说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得先顾着男人的胃,大嫂老了老了倒学会念女人经了。哪像我,想给做点啥吃食慰劳慰劳我家的那几张嘴,可笨得务不来园子。”二嫂说着顿了一下,伸着脖子向大嫂子的菜园子张望了一下,继续说:“等哪次下了雨把你的韭菜根匀给我点,我也试着种点儿韭菜。我烙的韭菜合子不是我卖嘴,你心里想啥味就能吃出啥味来。”大嫂子看见二嫂飞着那双好看的眉毛说得实在可心,顿了顿,说:“走,进我园子割点,回去给他二爸烙韭菜合子去,还有你家的小女儿梅梅,那小虎牙尖的,馋嘴的相。”二嫂听了大嫂的话,加紧步子跟了大嫂去割韭菜了。大嫂子的菜园子里不仅有韭菜,葱、蒜、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白菜、萝卜应有尽有。二嫂看得还真的动了种园子的心思,啧啧地感叹:“哦哟哟,我说大嫂子一天撅着勾子(屁股)在园子里挖金子呢,原来收成这么丰富呀!”二嫂说着摸摸架上的黄瓜,看看红了半边脸的西红柿,再勾下头闻闻一巴掌高的芫荽。这儿瞧瞧,那儿探探,那样子真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等二嫂从大嫂子的菜园子里出来,她衣服的前襟撩得高高的,兜了一怀的蔬菜,乐得二嫂踮着脚尖儿走路,像身怀六甲的母牛似的。

仗着二嫂的热情,二哥不知吃了多少村子里女人的蔬菜,吃得二哥见了村里的女人就脸红。二哥的脸越红得勤快,他家的那张露着木纹的橙色饭桌上的饭菜就越丰富。女人的心思是缜密的,村里女人念着二哥那张频频泛红的脸,常常有意无意地照顾着二嫂的菜篮子,弄得一米七六的二哥一时间猫着腰走路。

有一次,面对二嫂挺得老高的衣服前襟撩起的菜兜,二哥恼怒了,一把将二嫂衣襟里的菜全扒拉下来掉在地上,跺着脚问:“你就不能不要人家的菜吗?你想吃菜自己种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吃人家的菜吃得我的脸都烧!”面对二哥的愤怒,二嫂一时不知所措,哭开了:“你个没良心的,我觍着脸跟人家要点儿菜给你们爷几个吃,你不但不领情还发火。我又不是偷来的,你至于那么骂人吗?你要脸,你自己种啊,我又没拦着,以后到了夏天我喂牲口你种园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二嫂越说越无辜,呜呜地哭得不肯停了。二哥为了息事宁人,端了洗菜盆子捡起地上的菜双手递给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啥不会干?你能得样样不挡手,种个菜有那么难吗?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看看人家麦黄,那菜园子才叫女人的菜园子呢。常言说男人的粪堆子,女人的菜园子,你看了人家麦黄的菜园子,你就知道你不种园子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一说起麦黄,二哥心头的那股子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一股凉风嗖嗖地在他的心里安抚着他那因恼怒而怦怦跳的心。二嫂只顾着捡二哥说的好听的听了去,对二哥言语里流露出对麦黄的好感没发觉,自顾自地做了饭。

二哥就那样端着碗和媳妇、孩子一起面对着空空的橙色桌面,吸溜吸溜地吃着白面条。二哥对二嫂种园子的事已经不再抱啥希望了,可面对二嫂一次次拎回来的菜,吃起来心里总不得劲儿,二哥又不能说什么。二哥看着饭桌上寡白寡白的面条,虽说没食欲,也禁不住胃的不断蠕动,呼噜噜、呼噜噜吃了两碗。摸了一下梅梅柔软的碎头发,二哥就出去了。

川道里的人们陆陆续续地都扛着锄把、锹把回来了。有几家的烟囱里正冉冉飘出缕缕炊烟,烟雾在川道里缓缓地飘着,留恋什么似的慢慢地上浮,整个川道里雾蒙蒙的。婆娑的柳树在青雾里像沐浴着的女人,搔首弄姿、媚态万千。灰白的道路将葱绿的麦田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豆腐块,铺着白色地膜的田块穿插在这些绿色的豆腐块中间,将绿色衬托得翠绿妖娆。一条柏油马路自西向东横穿而过,挺拔的穿天杨直挺挺地林立在柏油马路的两旁,默默地唱着进行曲迎送来往的车辆、行人。一条傍山的水渠子终日唱着欢快的歌谣滋润着山脚下土窑洞里、土瓦房里的村民以及村民们的土地。吃过饭的男人有的乘闲工夫挑着水担子进沟里挑水,铁桶咣当咣当地在沟里响着;也有女人在水渠子里挑水的,铁桶在渠子沿上照样咣当咣当的。沟里的水干净,用来吃的,渠子里的水近便,用来洗衣、洒地、喂猪、浇院子里的果树。不管是沟里的男人还是渠子沿上的女人,都三三两两地边弄得铁桶响动边说着闲话:麦苗锄了几遍了;捉了十只小鸡成活了八九只啦;孩子的老师找家里来了;晚上相约相伴着给自己家里的麦子淌水了;明早该上白马庙买一盘耱了;半月前抓的猪仔该阉了;等等。话语匀匀地随着渠子的流水声向东飘去,将温馨和欢快撒在小小的川道里。

二哥蹲在院畔里榆树下的磨镰石头上听着,看着,望着川道中央麦黄家的麦田。天色不再那么明朗了,又因着各个麦田里淌着水,庄稼绿茵茵的,树木茂盛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地响动着,哗哗啦啦的。二哥眼里的川道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二哥心急,回灶屋外面挑了水担子走下院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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