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簸箕湾脸谱(第2页)

十几个晚上过去,马上就是颁奖典礼,可万子民操练的十八个先人状况百出。刚把张三纠正过来,李四又在某一个环节出了洋相,至今没有一个完整顺畅的颁奖流程。这些个晚上,妇女主任就教模范们上台领奖时走怎样的姿势,步子迈多大;双手咋甩,甩得幅度大小。上台后,面对给你颁奖的领导,啥表情,眼睛往哪儿看;咋鞠躬,鞠躬的深浅。用眼睛角角相互看着,把躬鞠整齐;双手接过奖状向后转,面对台下观众再鞠一躬;从头到尾保持怎样的微笑;等等。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如果给娃娃上早操,十八套广播体操早都学会了,但你的这十八个先人,真的是把人胆结石都能气炸。”见万子民进来,妇女主任上来诉苦抱怨。

妇女主任没有想到,一个简单的颁奖仪式就排练了这么久。她忽略了,有些东西可以纠正,可以改善,而有些东西,是月子里娃吐痰——成了老毛病,已经深入骨髓,扳不过来了。比如老周的大黄板牙,每次排练,他嘴一咧就会遭到妇女主任的嫌弃。妇女主任一嫌弃他,他就咧着嘴笑;他一笑,一口大黄板牙就金灿灿地在嘴里闪耀,气得妇女主任的胆结石在肋巴里打转转。

有好心人劝慰妇女主任:“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着叫他把这个奖领了,看不见心不烦。你看不见他了,哪怕他的牙比屎黄也跟你没关系。”妇女主任说:“这就不是能凑合的事,你就说,他们这十八个人,有几个人这辈子得过奖?像这种光荣的事情,他们大多数人就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这就是他们人生路上的一个精彩瞬间,是凑合不成的。再说,这不光是他们领奖,也是簸箕湾第一次在全县亮相,他们代表全簸箕湾人的形象。”

作为一个十二岁就吞云吐雾的资深烟民,老周和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簸箕湾人一样,小学没混毕业就回家务农,何况大多数人双手写不全自己的名字,文化艺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有些奢侈。

老周是个受表彰的脱贫光荣户,起初推选他为典型代表,他一万个不愿意。他觉得自己给自己过日子,没有啥可光荣的,只能是自己无能的表现。说光荣,应该给那些家庭一直富裕的人,比如韩美丽一家。他们自力更生,从来没有拖过簸箕湾的后腿,更没有让国家操心。

“自己不奋斗,把儿孙都害了。思想穷了,几辈子都是个穷。不能当,坚决不能当贫困建档户了,家风和家长的榜样都很重要,别人能富,我为什么就不能?”老周这样想,也这样做了。把牛喂好,把贷款的信用守好,供给儿孙好好上学,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老周勤勤恳恳种地养牛,为的只是自己的小日子,没有给谁开工资,无论他种地养牛,国家都有一定金额的补贴,现在又要表彰他,他感觉受之有愧。于是万子民就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讲到个人荣辱,再从皇天后土讲到瓜长蔓短,老周终是理解了表彰典型示范户的意义,龇着一口大黄牙跟着排练颁奖仪式。

“万子民啊,你快来呀,我家里出大事了!不得了了!”

万子民正给他的十八个先人纠正步伐和走姿,电话响了起来,接通后就听到了这样一声天塌下来般的呼救,把万子民吓了一跳。

“你慢慢说,你慢慢说。你先说你是谁,发生啥事情了?”

“我是张巧红啊。你快来啊,不得了了。”

“张巧红是谁?”万子民听着电话,悄悄问在旁的其他人。

“张巧红是韩美丽的老婆婆!一说韩美丽你两眼放光,说我张巧红你就不知道是谁了。”没等旁人张口,电话那头的张巧红开始怒喝着万子民。听到张巧红的回话,万子民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张巧红家的天还没有塌下来,后院也没有着火。但是张巧红胸腔里的那把火缘何烧得这么旺、这么怒,他还得耐着性子仔细询问。

“张巧红,你好好说,你家里咋了?出啥事情了?人和家畜安全着吗?”

“你赶紧来,再不来韩美丽就上吊了……”咣的一声,张巧红挂了电话。

正如张巧红所说,说起张巧红,万子民不认识,但说起韩美丽的老婆婆,他还是晓得的,那是一个争强好胜的老婆婆,最怕的就是儿媳妇韩美丽超越自己、脱离自己。张巧红是大家闺秀出身,人长得也俊俏,怎奈她男人是个老实憨憨,做人老实本分得过了头,三岁小孩也敢欺负他。俗话说,只有男人像男人了,女人才更像女人。男人不作为,只能逼得女人一肩挑。女人出镜率过高,就有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来造势。张巧红不为闲言屈身,硬是带着丈夫、孩子把日子过了起来。好在子女继承了母亲的优秀基因,个个出人头地。韩美丽的男人,也就是张巧红的儿子,在外面承包了一些零散工程,也算是个小包工头,挣了几个钱,把家里的前庭后院拾掇得亮堂阔气,是簸箕湾数一数二的富裕家庭。韩美丽正应了她的名字,是个大方得体的美丽女人。她没有像别的包工头老婆一样飘起来,穿红戴绿、描眉画唇,而是任劳任怨伺候一家老小。儿女上学去了外地,她也没有撂下老人跟着男人进城享福,一直在老人膝下照顾左右。倒是张巧红,自打儿子娶了韩美丽做她儿媳妇,她的优越感就一落千丈,总觉得是儿媳妇抢了她的风头,只要儿媳妇高兴她就不高兴,谁要说儿媳妇好,那就是跟她张巧红过意不去。

这不,本来敬老孝亲这个文明奖在簸箕湾非韩美丽莫属,可张巧红不同意,她说自己又不是七老八十瘫在**不能动,早晚要韩美丽伺候。作为儿媳,韩美丽只是做了该做的,而她张巧红为家庭付出那么多,咋没有人给她发一个奖状?万子民就说您不是没有赶上好时候嘛。这么一说,万子民就和张巧红结下了梁子,从此不再给万子民好脸色,搞得万子民一直很被动。

今天这个紧要关头,眼看着已过中午,不知张巧红在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不去吧,就像张巧红说的,全簸箕湾上千口人,她咋就把电话打给了万子民呢;去吧,村部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车子在山路上绕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万子民饿着肚子,开着他的车往张巧红家走。

簸箕湾是个大簸箕,距县城三十公里,虽地处偏僻,却养育着上千口人。受自然条件限制,农户居住比较分散,队与队、农户与农户之间隔山隔水、弯弯绕绕。万子民开着他的旧车行进在簸箕湾的每一条道路上,无论寒冬还是酷暑,风雨无阻地来来回回跑了多年。哪一条道路通往哪个村组、哪户人家、哪块田地;哪一条道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树,哪一段道路上有高架线横跨,他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熟悉得就像自己手掌心的纹路。

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每一个村组,每一户人家的每一个人,万子民都了如指掌。山塬沟壑有着怎样的地势,是迎风岗子还是向阳湾;每一个村组里有哪几个攒劲的致富带头人,每一户人家有着怎样的家庭结构,以什么为家庭主导产业,都装在万子民的心里,都让万子民牵挂。

簸箕湾整体上是个向阳的簸箕,有一大半的耕地都是向阳湾,光照充裕。虽然是和北方大山里大多数土地一样是大陡坡、滚牛洼,但地块平整而大,不是那种一耱耕不完、两耱不够耕的皮条带子,是人畜和庄稼不可多得的栖身福地。可是遇上干旱,向阳湾的田地、地坎子根底和地坎子边缘都是很难见到庄稼的,就中间有收成。好在簸箕湾地域广阔,每家每户远不止一亩三分地。簸箕湾人常常是广种薄收,以多制胜。

即便这样,贫穷一直困扰着簸箕湾人。人没有粮食,家畜没有草料,山里没有柴火,真正是一穷二白的大簸箕。簸箕湾的老人一度想要将簸箕湾这个地名改了,改成笸箩筐也比簸箕湾好,笸箩意喻着收获,而簸箕则意喻着输出。可簸箕湾是簸箕湾人祖辈留下来的,就像一个人的姓氏,总不能因后辈无能背叛自己的姓氏。簸箕湾一直都是簸箕湾自己,要做出改变的是簸箕湾的人。

韩美丽家在簸箕湾的簸箕心,土地就在庄子周围,占据着簸箕湾的心脏,哪块地都是沃土。韩美丽的男人在外做了包工头出去挣钱。张巧红带领着男人和儿媳妇一直耕种着土地,没有因为儿子有钱而撂荒了一分土地,这也是全簸箕湾人和万子民对张巧红另眼相看的缘由。那些在工地上搬砖、餐厅里掂大勺的都将家里的土地撂荒了,张巧红能视土地为珍宝,着实令人敬佩。

俗话说,女人得了势喜欢回娘家显摆,男人挣了钱喜欢回乡显摆。韩美丽的男人也不例外,在外挣了钱,不但将自己的庄园修建得宽敞富裕,还在簸箕湾帮扶了三个贫困户,供养着一个孤寡“五保”老人,直至此人住进养老院。每逢簸箕湾有诸如学生考上大学此类的好事,韩美丽的男人都会组织簸箕湾在外地工作的人回来赞助。此次簸箕湾首届乡村文化艺术节,韩美丽的男人直接掏了一万五千元。当然,万子民不认为韩美丽男人是在显摆自己,而是对簸箕湾有情义。簸箕湾是生他养他的家园。

活动需要经费支撑,村集体多年来只是服务型的,没有钱,大的支出由县政府出资,比如请戏剧团,给受表彰的代表奖励等。可细梢末尾、刮墙勾缝的钱还得村里自己筹集。咋筹集?只能靠群众赞助,自搭舞台。

车子刚拐上韩美丽家门口的一段水泥路,就看见韩美丽家旧庄院里围着好几个人,这让万子民心头一紧,难道真的出啥事情了。赶紧下车扒开人群挤进去,只见韩美丽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旁哭泣。身上、头上全是麦草麦衣,脸上、脖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大片,地上还有呕吐物,难道真是吃了啥不好的东西?万子民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这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和酸腐味。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妇女说韩美丽喝醉了哭着不肯回家,张巧红扣着不让儿媳妇去城里和儿子团聚,惹得韩美丽喝酒发泄。万子民自然不相信。自打认识韩美丽,她就一直那么美丽且大方得体,怎会有喝醉酒发泄这样的举动呢?张巧红虽说处处怕儿媳超越自己、盖过自己,但在儿子儿媳的关系上她还算是一个明事理的婆婆,每年冬闲总让儿媳带着家里的特产去城里看儿子。再说这韩美丽的男人今年过完年一直在家待着,直到前不久才走的,走时还来村部跟他们坐了一会儿,并提供了好多能够帮助村里人致富的好建议。听到簸箕湾要举办文化节,当时他就往村集体账上转了一万五。

万子民扶韩美丽坐了起来,她真的是醉了,身子软塌塌地坐不稳,靠在万子民身上。万子民掏出衣兜里的纸巾为她揩去满脸的眼泪鼻涕,问她怎么了?韩美丽一言不发,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泣。万子民和围着的几个妇女将韩美丽扶进她家院子,还不见她婆婆张巧红的身影,几个妇女“表婶表婶”地喊了几声,这才见张巧红从灶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拿着几根筷子和一把菜刀。看见万子民搀扶着韩美丽,她朝着几个妇女嗔骂道:“你们几个就看笑话着呢,咋能叫书记搀着?赶紧进屋。”众人将韩美丽搀进屋子,坐在炕沿上,张巧红就让他们赶紧出去,她要给儿媳妇韩美丽禳解一下,怕是一大早撞见不好的东西了,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又哭又闹。万子民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喝醉酒了,大清早能撞见什么不好的东西。”张巧红说:“万子民,你虽然来簸箕湾多年,可有些事你不知道,韩美丽今儿就是撞见不好的东西了。你啥话也别说,你看着就行,我给她禳解一下就好了。”

万子民说:“意思您着急慌忙火上房了一样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您怎样禳解酒醉的儿媳妇吗?您难道不知道今天村部真的很忙,您不领着儿媳去村部看红火、凑热闹去,在家里搞这些,您叫我说您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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