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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雪(第1页)

春雪

龙儿将装满麦子的麦斗子放到哥哥的婚房炕角,直起身子,心里便涌起没来由的、奇怪的激动。

龙儿抱着麦斗子候在麦仓前。爷爷把上半截身子伸进麦仓里用木升子量麦子,他撅起的屁股就在龙儿怀里的麦斗沿上蹭着,麦子里的灰尘呛着他了,连咳带喘的。爷爷一捧一捧往升子里捧麦子。麦子冒了尖儿,沙啦啦往麦仓里滑。爷爷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子,麦子不再往下滑了,他才把木尺子搁在升子沿上,唰一下水平刮过去,平了,爷爷就舒一口气。

爷爷一连往麦斗里倒进三升麦子,才抬起身子,仰起脸来看龙儿,喘着气儿,神秘地笑着。

“龙儿,听见过村里婶子们骂架吗?”

“听见过,上小学时村里的婶娘比较爱骂架,骂的什么倒忘了,只记得骂架是件很红火的事,吵得鸡叫狗咬娃娃闹的。”

“她们常骂一句话:‘你个瓜子。’我问你,有人骂你瓜子,你生气吗?”

“咋不生气唦,谁愿意当个瓜子。”

“其实骂你瓜子是抬举你。瓜子头上有晴天呢,猪娃子上世头顶也顶三升糠哩。这麦斗子里的三升麦子就是你哥这个猪娃子上世时头顶上顶的三升糠,是他娃娃的本钱。他要把自己这个麦斗子装满了,就是他娃娃的本事和造化。”

龙儿低头往麦斗子里看了一眼,哥哥的这三升“本钱”有些发暗,粒儿很大,但不饱满,显瘦,有零星的虫眼儿,还发出阵阵霉味。这是几年前的麦子。龙儿想了一下,待自己结婚,爷爷如果还活着,如果还非得在家里操办婚礼,他一定要种点新麦子。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本钱是这样的三升麦子。他喜欢色泽鲜亮、颗粒饱满、带着面香味的麦子。就像小时候,每到麦子快熟的季节,他和哥哥上学时都会从麦地埂子上走学校。顺手撸一把青麦,在手心里揉搓揉搓,把麦芒吹了,脖子一仰,手心里的麦粒儿灌进嘴里,嚼起来满口的面香味,还有丝丝的甜味。夏至后打场碾麦子,他总是撑袋子口口的。为了能把麻袋撑得站起来,他总要挺着肚子。肚子一挺,脸就昂起来了。麦子倒进麻袋里,扑上来的那种尘土混合着新鲜的麦香便远离了他。偷偷抓几颗喂进嘴里嚼,一直嚼,把面香味嚼得寡淡了,把麦粒嚼成胶状了,他就从嘴里拿出来玩,拉长了团到一起。等他爸把场里的麦子装完,龙儿就能嚼出鸡蛋大一块面筋,可以随意地捏出各种形状来。

爷爷重新把身子探进麦仓里,吭哧吭哧盛麦子,瘦窄的屁股就在龙儿眼前撅着。麦仓是用谷草和废旧的扫帚竹子经纬编织的,麦仓里的麦子不多了,爷爷需把自己的大半截身子都探进麦仓里。他把自己挂在麦仓沿上,量得很吃力,他的深蓝色帽子灰土灰土的。每往麦斗里倒进一升麦子,他都要停下来喘会儿气,边喘边咳边讲话。讲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位神仙,把整个《西游记》拆开,讲云霄殿里的事情就跟他自己在天上走了一遭一样。爷爷鼻尖上也沾了灰尘,很显眼地顶着。爷爷有鼻炎,鼻炎把爷爷的鼻子折腾得又红又硬,不敢碰,一碰就疼。爷爷停下来喘气,鼻翼如夏蝉的翅膀一样频频颤动着,鼻尖上的灰尘也就那样频繁地闪动着,这让龙儿想起奶奶曾经养过的大黄。大黄老偷着钻进伙房里舔舐麦麸,被奶奶追赶出来,它伤心地哭泣时,鼻尖儿上沾染的麦麸闪动着。龙儿看着这个样子的爷爷,又心疼又来气。

哥哥要结婚了。哥哥是长子,也就是爷爷的长孙。当哥哥的女朋友稳定下来后,爷爷就开始准备了。似乎也没见他准备些啥,光嘴里嚷嚷,要一切按他当年给儿子娶媳妇的程序走。爷爷就好像有往家里娶新媳妇的瘾似的,给两个儿子娶了,现在又霸着家长的权力给孙子娶。家里的人都不大情愿。爸爸从来都拗不过爷爷,也就站在爷爷这边,一心一意地准备在家里娶儿媳妇。哥哥比较顺从,一听要在家里娶媳妇,老早就做了自己的打算。哥哥为自己的婚礼准备了两套方案,一个是在家里依着爷爷定的模子办,一个是回去再举办一次城里的婚礼。因为这,哥哥就任由爷爷摆布了。可龙儿不愿意,他觉得,哥哥是一个新时代的年轻人,按以前的老俗套结婚,不够时髦,不够时新。

龙儿先从不听爷爷的调遣开始反对爷爷。他可不想让爷爷若干年后故伎重演,给自己在家里办婚礼。龙儿希望在宽敞的礼堂踩着红地毯,随着那首使人振奋的美妙音乐挽着新娘的手臂走向幸福,不想像哥哥这样的,在家里拜过天地了,再在城里走红地毯。互换戒指又有啥意思,不是热剩饭吗!最不愿意的是妈妈,妈妈怕招待不好前来的亲朋。妈妈是个不大会做饭的女人。按爷爷的话说,就那样稀了稠了把他的几个孙子糊弄大的,就没有做过一顿正经的茶饭。龙儿觉得爷爷有些偏心,他在旁人面前倒是把几个姑姑夸得跟花儿一样,他的几个女子如何如何,听得妈妈的嘴噘得老高,背过爷爷在爸面前说,你老爸心在胳肘窝里长着呢,他女子一朵花,旁人的女子就狗屎一坨。这样一来,爸爸的头就在妈妈面前越加地低了。

龙儿很想跑去看姐夫和姑父们打牌,那是很有趣味的。姐夫这个“小女婿”,被姑父那几个“老女婿”拉上打纸牌去了,他们往往会因一张牌而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存心耍赖偷一张牌,而一个眼睛就那么尖,瞅个正着,于是就“高”了,也不顾老幼尊卑了,左一个癞皮狗,右一个癞皮狗地说。过了一会儿又好了,哗哗地笑,捏摸着,互换一张牌。终了,又把赢得的毛票如数奉还,并实诚地交代他是如何偷了牌的,那样子反而有些炫耀的味道。亲戚间虽然常常走动,可很少像这样聚齐,只有家里过像娶媳妇子这样的大事时,亲戚朋友、老老少少才能聚齐,才能欢聚一堂。

爷爷老来得子,小爸因了爷爷的宠爱,没有读什么书,勉勉强强初中毕业,过了几年就成了家。而哥哥上了高中,读了大学,磨磨蹭蹭找工作谈恋爱,一耽搁就比小爸落下一大截子。小爸的儿子都上小学了,哥哥才走进婚姻。

看着爷爷吃力的样子,龙儿就又有些舍不得去了。爷爷虽然有些固执,有些唠叨,像个碎嘴女人爱说话得不行,得空儿说话生怕自己插不上嘴,可爷爷对娶孙媳妇这样上心,龙儿就感到爷爷有些个可爱。他要替换爷爷,让爷爷来抱着麦斗子接,自己来量麦子。可爷爷霸道地拒绝了。他怕龙儿掌握不好,要么浅了,要么冒了。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固执地将麦斗量满。看着一斗麦子,他满意地对龙儿说:“这十升粮食就是你一生的造化。三升是老天爷本着不饿死瞎家雀的善意赏赐给你的,剩下的这七升,就靠你自己了。籽粒饱了瘪了,都是你自己的。”龙儿点着头,可心里有些失笑,他觉得这个老头儿太一本正经了,太老古董了,还有些封建迷信思想。

爷爷又在麦斗子上放置了一面镜子、一把木尺子、一把剪刀、一把算盘和一杆秤。镜子用奶奶的头巾包裹着。把这些东西摆放好,爷爷要龙儿把麦斗子抱进哥哥的婚房,放在炕角。龙儿看了爷爷一眼,本来想问爷爷这些东西是干啥用的,却没有问,就抱着麦斗子往哥哥的婚房里走。他感觉已离开了爷爷的视线,就想掀开包裹在那面镜子上的头巾看看。他觉得这面镜子神秘极了。为什么要放镜子?放置了镜子肯定是让人照的,可又用头巾包裹着是为什么?麦斗子没有把手,要想掀开包镜子的头巾,必须把麦斗子搁在膝盖上,这样才能腾出一只手来。他刚停下提起右腿,爷爷就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哥哥的婚房是龙儿三天前和姐夫一起布置的。就是把父母平时住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用花格子纸裱了顶棚,贴了有胖娃娃的画,也贴了百年好合的大红色“囍”字。床单和被子都是红彤彤的,电视上罩了一块红色的丝巾。怕丝巾滑落,又用一只小猪形的存钱罐压着。“小猪”油光黑亮,嘟着红红的嘴,像在憨笑。炕壁上一对红色的灯泡周围绕了一圈小彩灯,就是那种枣粒儿大的小闪灯。墙上哥哥嫂嫂的婚纱照片都没有,简陋而庸俗。

可哥哥好像很满足的样子,精心地摆放婚房里面的物什。单单两双拖鞋,他一会儿放在门背后,一会儿放在窗户下,过了一会儿又提着搁在了凳子上。他觉得哥哥很搞笑。当龙儿把麦斗子抱进来,哥哥眼睛里的光就有些异样了,瞅着龙儿怀里的麦斗子,会心地笑着,圆脸上堆挤出了两个酒窝。咦,哥哥什么时候长出酒窝来了?龙儿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象着哥哥的这两个酒窝一定是在某个特定的幸福时刻突然就出现在了哥哥的脸蛋上。是什么时候呢?是考上大学的时候?好像不是。是找到工作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就是第一次见到嫂嫂时突然就有了酒窝的,龙儿对自己后面的这个推断很肯定。

哥哥张开双臂做出呵护状,嘴里说:“慢点儿,龙儿你慢点儿。”那样子像龙儿怀里抱着的不是麦斗子,而是一个小孩儿。龙儿感到哥哥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把龙儿的头捂在被窝里放个屁,自己脑袋露在外面傻笑的哥哥了。两人把那个装了十升麦子,放置了镜子、尺子、算盘、剪刀和一杆秤的麦斗子放在这个简陋的婚房炕角。

晌午过后,家里的亲戚多了起来。除了妈妈这一族的亲戚,就都是爷爷一脉了。爷爷的老姐姐,爷爷的老外甥,爷爷的小外甥带着他们的孩子,爷爷的五个女儿带着女婿家眷都来了。龙儿家爆满了。爷爷就像一棵老藤树,现在是枝繁叶茂了。

喝酒划拳的醉了,没醉的装着吆喝。说话的哗哗笑着流泪的,打扑克的吵起来了,看热闹的跟着添油加醋地起哄。整个家里红火透顶了,还从来没有一下子这么红火过呢,姐姐出嫁时还是很冷清的。这让龙儿的情绪高涨,他跑伙房里看妈妈和姑姑姨娘们边干活儿边说笑。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得话都说得结结巴巴,干活儿的停了活儿,捂着肚子笑。这些女人,就像麻雀窝被捣了一扁担,叽叽喳喳地吵嚷着。龙儿在院子里和几个小孩追逐着玩了一会儿,听他们清脆的笑声,教他们玩他小时候的游戏——滚弹豆。他只示范了一次,他们就都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姐姐的女儿跟小爸的儿子年纪相仿。姐姐的女儿喊舅舅,小爸的儿子喊哥哥。他们围在龙儿身边,哥哥舅舅地把龙儿喊得都要乐晕了,这让龙儿一时间很陶醉,他又重回到了小时候。

龙儿是在正窑找到爷爷的。爷爷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专注悠闲,一个老太爷的神情。龙儿感到爷爷特拿,特拽,特孤傲。

炕中央放了一张炕桌,炕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伏案写对联。一股墨香朝着龙儿漫过来,他吸了吸鼻子。红彤彤的对联铺得满炕都是。龙儿认识这个人,是个阴阳先生,龙儿管他叫阴阳表叔。

村里一般将论不来辈分的男人叫表叔,女人叫表婶。这个阴阳表叔不光经念得好,看风水修庄子打坟,盖房子起大门罗盘定针,丧葬打灵堂做纸活,结婚写对联祭灶,样样拿得出手,还写得一手好字,一年四季就没有闲的时候。龙儿对这个表叔很感兴趣,趴在炕沿上看,不看写的字,单看表叔写字的架势,看表叔脸上的表情。表叔专注地写着他的字,低着头,龙儿只看见他的眉毛。表叔眉峰挑起,很有力度,额头光亮,抬头纹的纹路很直,龙儿在心里揣摩起了这个表叔。龙儿对毛笔字不感冒,他是个懒孩子,练毛笔字得勤快,兴致来了他会多看几眼,慢慢就有了感觉,能看出点儿门道来;到了现在,就会欣赏了。表叔的字,也是够得上让龙儿欣赏的。

爷爷见龙儿进来了,就对阴阳表叔说:“我们这个碎孙子把书白念了,不会写毛笔字,写的字就像狗爪子刨的。”转而又对龙儿说:“看你这个表叔,人家只念了个初中毕业,看这字写得展的。”

表叔抬头看了一眼龙儿,友好地笑了笑,低头重又写他的字,样子很随和,神情里没有丁点儿像爷爷所夸奖的那种有才人的傲慢,龙儿就感到这个表叔是真的有点儿不一样的智慧的。相反,爷爷嘴里虽然在骂他,到底还是有炫耀的成分的。龙儿在心里“嘁”了一下爷爷。

对联已经写好了,铺在炕上晾干。表叔正在一张十六开的红纸上写东西,龙儿把脑袋往炕桌上的红纸上凑了凑,爷爷就用他的旱烟锅敲了一下龙儿的脑勺,说:“瓜娃娃看啥着呢?这不是你看的。”龙儿把眼睛看向表叔,表叔也用一只袖子护住了面前正在写着的字,说这是给你哥哥写的婚书。

“这样,你负责把这几副对联给咱们贴上。哪个门贴哪副对联,你看着办。”这时爷爷干咳了一下,把旱烟锅在他身边的木烟灰缸里咚咚磕得响亮。表叔呵呵笑了。龙儿觉得爷爷这是向他警示,意思这个活儿你总能干好吧,如果把几副对联贴得牛头不对马嘴,就把人丢大了。龙儿觉得这个面子不光是爷爷一个人的面子,也是他们老王家的面子,得好好维护。于是,龙儿就信心满满地去贴对联了。

龙儿喊来姑姑家的表弟。表弟长得魁梧,“魁梧”这两个字用在表弟身上最能体现效果了。表弟一听说有这样的差事,果然很高兴。龙儿走在魁梧的表弟身边,有种挫败感,走路时得狠劲儿挺着腰板,才把身子再拉长一些。好在表弟“哥哥哥哥”地叫着他,这让龙儿多少找回点儿自信。表弟把自己的胳膊伸直,龙儿从炕上提起“家无长物百样凑”搭在表弟胳膊上,说把这副对联改成“身无长物百样凑”贴在表弟胸膛上刚刚好。表弟就咯咯地笑,笑得很脆,像女孩儿。表叔笑了。爷爷正抽着老旱烟,也笑了,这一笑呛着了,咳嗽得泪花花乱喷,间隙还骂龙儿“祖宗”。又提了“卷帘喜欢佳人到”也搭在表弟胳膊上。就这样,龙儿一联一联将所有的对联搭在表弟胳膊上,领着他逐一地往门框上贴对联去了。

上联:有雅客来室生暖

下联:得新人到心自舒

横披: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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