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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雪(第2页)

龙儿在心里将这副对联贴好,并念了出来,问表弟这一副对联是否应该贴在偏窑里?表弟点点头,憨笑着。龙儿学着爷爷的样子用眼睛剜了表弟一眼,表弟笑得更脆了。

上联:家无长物百样凑

下联:室有高贤万事通

横披:蓬荜生辉

龙儿又念,说道:“这副应该贴在伙房。高贤嘛,我妈妈和嫂嫂都是我们家里的高贤。这对联有意思,家里百样都可以凑,唯独媳妇不能凑,哈哈。”表弟仍然憨笑着点头,龙儿白了他一眼。

“奶奶也算高贤啊?”龙儿往门框上贴那副对联时用反问的口气问表弟。表弟咧着嘴说道:“奶奶是爷爷的高至贤。”说着两人哗哗笑开了,颤着手,把这副对联贴得皱皱巴巴。

上联:卷帘喜欢佳人到

下联:设榻恭迎雅士来

横披:群英汇聚

这副应该贴在正窑门。龙儿直接把对联贴在正窑门框上,没有征求表弟的看法,也没有顾得上看表弟一眼。他着急着找属于新婚洞房的那副对联。

上联:刻竟珍爱方寸地

下联:细心栽培栋梁材

横披:不负春宵

龙儿将最后一副对联念了出来,没来得及像前几次一样在心里先将对联贴好。念了一遍,他心生狐疑,这表叔没有给洞房写对联吗?这一副贴在洞房门上合适吗?龙儿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细细地品咂。他征求地看了一眼魁梧的表弟,发现表弟的脸红透了,刚刚那种憨笑变得有些娇羞,不敢正眼看他,更没有看对联。龙儿的脸也红了,是从心里开始红起的。等这份红红到龙儿的脸上时,他的心里却甜甜的了。龙儿和表弟将这副对联默默地、细心地贴在了新婚洞房的门框上,连对方的脸都没勇气再看一眼。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爸爸就给操办婚事的人逐一做了安排。龙儿在心里为爸爸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爸爸说话的份了。看这架势,爸爸只有默默地顺从爷爷的意思做他唯一能拿得住的出钱的事了。看来爷爷还是给爸爸留足了面子。

爸爸让二姑父领着四姑父和小爸去娶亲,晚上就出发,因为地方远,明天来不及。姐姐、姐夫一早起来就赶往县城的酒店,协助酒店服务员提前布置。新人娶回来拜了天地,娘家人在家里喝了口汤再去县城的酒店。三姑父啥都不用管,只管新郎新娘拜天地,当然,就拜天地的用物,打发一个人给置办。小妈负责给新媳妇梳头,龙儿负责在家里放爆竹迎接新娘子和其他远房的亲戚。村里的乡亲被直接用大巴拉着去县城酒店。爸的干儿子,龙儿的干哥哥是同村人,负责把村里的乡亲送到酒店。大姑和五姑稍迟一点儿去酒店里给姐姐、姐夫帮忙,主要负责招呼提前去酒店里的客人。这个时候,亲戚邻居谁都不能慢待了,正是体现门风的好时候,可不能吊儿郎当,不当回事。龙儿感到爸爸今天的口气有些个像爷爷,老成了很多,把面子看得比较重。平时的爸爸一直是笑呵呵的,就像个大娃娃头。二姑、三姑、四姑和几个姨娘在家里帮妈妈,远方来的客人和送亲的新娘的娘家人来了得先垫补一口。

人多了吃饭也是项大工程。妈妈领着姑姑们在厨房里做羊肉臊子床子面。爷爷这次主张给至亲吃床子面而不吃流水席的原因也是怕妈妈领着几个姑姑做不来,毕竟没有请厨师嘛。爷爷说吃床子面热闹,有气氛,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单单就因为爷爷主张吃床子面这事儿,就惹得妈妈偷偷地生闷气。她说床子面是好吃,又有气氛,可那么多人吃,做床子面咋做出来?站着说话不腰疼。听了这话,爸就大声地斥责了妈妈,说你干啥都怕麻烦,屎是现成的吃了也得擦嘴。大概是爸生平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跟妈妈说话,妈妈吓着了,就乖乖地去张罗床子面了。

床子是奶奶的。奶奶的床子是杏木的,是三姑的公公在三姑还是个女孩时为爷爷家做的,这种行为叫讨好。为了娶一房媳妇,不但儿子要去讨好老丈人,做老子的也要时不时地去献殷勤。五个姑姑未嫁时,来爷爷家献殷勤的络绎不绝,也就很自然地把爷爷那种孤傲劲儿给培养了出来。

大灶灶台上有两口锅,大锅尺八寸,小锅尺二寸,串连在一起。灶膛里烧了火,大锅热了,小锅也热了。现在是三姑用小锅炒羊肉臊子,二姑端着瓦盆等大锅里水开了和面,四姑在灶口烧火添柴,小妈在案板上洗床子。三姑父在院子里劈木柴。三姑让四姑多添些柴,小锅热度不够。四姑就扯着嗓子喊三姑父的小名字要柴火,一屋子的女人就都喊三姑父的小名字。三姑用勺子在小锅里搅着羊肉臊子唱曲儿。

洗净了的杏木床子挺拔匀称,红润饱满,像庄子里婶娘们夏天被晒红了的双腿。小爸和小妈将床子横架在大锅上。锅里烧开了的水翻滚着,热气腾腾,床子就成了想象中江南水乡小溪上的独木桥。而龙儿的思绪早已走进了爷爷的谜语里:“清水河,白水海,腿一抬瞅见个歪(那)。”

爷爷的谜语让龙儿和哥哥想了好几个夜晚,他们将主要的心思放在了“腿一抬瞅见个歪”这个环节上,这个“歪”到底是谁的个“歪”呢?过了漫长的冬天,春暖花开,油菜黄了,端午到来。庄里烂柿子爷宰了一只羊羔,爷爷去提了一条后腿外加半扇肋骨。爷爷站在庄膀子上扯了嗓子喊龙儿:“龙儿——我娃上爷家里来,来爷家里过端午来,爷提了羊腿了,我娃来啃羊腿来。哦——龙儿,你听见了吗?龙儿——”

妈妈也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炸了油饼,准备得妥妥当当地过自己的端午。而爷爷等一会儿站庄膀子上喊一声,等一会儿站庄膀子上喊一声。爸看不下妈妈的脸色,对爷爷执着的喊声又无可奈何,就派了龙儿和哥哥去爷爷家过端午,他则在家里陪妈妈和姐姐。爸常常耍这样的把戏来糊弄爷爷,爷爷也很乐意被爸这样的把戏糊弄,双方都达成一种默契了。

龙儿和哥哥被怀孕的四姑和奶奶喊进伙房里帮忙压面。看见架在大锅上的杏木床子和锅里翻滚的开水,龙儿和哥哥才恍然大悟:腿一抬瞅见个歪,原来是杏木床子的个歪。

二姑舀了开水和面,被烫得直吸气。压荞麦面要开水和面,现压现和。压的床子面柔韧筋道,跟粉条儿一样,浇上羊肉臊子汤,那个香啊,用爷爷的话说满汉全席都不换。小妈洗好了床子,架在大锅上。二姑舀了一勺锅里的开水把床子眼儿浇了一下,把揉好的荞面揪成剂子,塞进床眼里。小爸抬起身子,把床子的一条腿垫在小腹上,一用劲,床子蛋蛋就挺进床眼儿里,床子面就从床眼儿里挤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挤出来。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拨一拨,不一会儿床子面就漂了上来。这样压三五剂子面,就撤了床子,面完完全全地漂在汤上。开水溢过面条,面就熟了。捞一筷头子面在碗里,浇上羊肉臊子汤,面条就在碗里颤悠悠地动。往饭桌上端时,心里都有些舍不得。三姑小锅里的羊肉臊子汤好了,让四姑的火小些,可大锅里正煮着面,要大火,四姑这个火就特别不好掌握,被二姑和三姑吆喝来吆喝去。四姑被柴烟呛着了,抹着眼泪骂二姑和三姑,死女子长死女子短地嘟囔。灶房里是吵吵嚷嚷,烟火缭绕,小锅里羊肉臊子飘香。

面出锅了,荞面饸饹浇了羊肉臊子汤,那个香呀!灶屋里装不下,满溢了,满院飘香。前面端着碗的一碗已经吃完了,好多人还干等在那里。小孩子们在灶屋门口吵嚷着要饭吃,饿了好多天似的。整个家里是开锅了,沸腾起来。龙儿看这个情形,脑海里浮现一个词——人间烟火。这个词先前在龙儿面前就是一个空口袋,今天被填满了,鼓鼓囊囊地站立着。

等吃完饭,姑姑们将灶屋里的烂摊子一撂,去正窑里张罗着打发娶亲的走人。妈妈和小妈默默地洗锅。

掌灯时分,娶亲的准备好了,准备出发。拿事儿的是二姑父,他怀里揣着爸给的几千块钱和几句叮嘱,就成了这个娶亲队伍的头儿,有了和女方亲家交涉的权力。他拍着怀里的钱对爸说:“别看你花了几十万又是买房子又是走彩礼,念了这么些个经,可今天能不能把人娶回来全在我的掌握中,哈哈。”

天麻麻亮,三姑父就起来了,他昨晚在爷爷家里住,一进院子就吵嚷着赶爸起床,说那边娶亲的都往回走了,爸还在睡梦里。爸就慌里慌张地穿衣服,其实他昨晚基本上囫囵身子在正窑炕角睡的,大面积的炕都让女婿、外甥们占了,他只好窝在炕角将就了一夜。起床时他又揉眼睛又揉脖子。三姑父带来爷爷的话,说让哥哥穿戴整齐披了红去上坟,和龙儿一起给祖宗报喜去。

哥哥早早就起来了,他昨晚恐怕就没合眼,龙儿去找他时他已经穿好,正在打领带。见龙儿进来,他就把脖子挺在龙儿面前,笑。龙儿看他的样子有些傻,也笑。龙儿动手给哥哥打领带,这时哥哥打了一个哈欠,很意味深长的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嘴张得老大,下巴挤着龙儿打领带的手了。龙儿看哥哥的眼神就有些挑衅。哥哥瞟了龙儿一眼说:“瞌睡的,没睡好。”龙儿诡异地笑着说:“我们那里睡觉挤得都快榨油了,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炕还没睡好,谁信呢?”哥哥扫了一眼满炕的红色,红了脸,低下眼睑不言语了。

穿戴好,挂了红匹,哥哥在镜子前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胸,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龙儿,等着龙儿的信息。龙儿就拍着哥哥的背说:“去了坟上,咱祖先见了,说我们的新郎官儿攒劲得很嘛,肯定夸你,说不定还预备了红包呢。”哥哥就满意地笑了,顺手刮了龙儿鼻子一下。哥哥的这个刮鼻子动作,把龙儿刮得酸酸的。就是在这个铺满红色的炕上,龙儿和哥哥钻在一个被窝里直到初中毕业。三姑绣了一个枕头,奶奶装了荞麦皮给了龙儿和哥哥。为了争这一个枕头,哥哥和龙儿一人抓着枕头的一角不放,你扯来他拉去,结果没有沾过头的枕头就被他们扯烂了,荞麦皮撒了一炕。龙儿和哥哥一人挨了几笤帚疙瘩,头枕着鞋底子睡了半年。就在这个炕上的被窝里,龙儿用脚指头掐过哥哥的腿,和哥哥趴在被窝里一起看《哈姆雷特》到天亮;也是在这个大炕上的被窝里,龙儿和哥哥看见彼此一夜间发育了的身体惊慌失措。如今嫂嫂硬生生把哥哥从他的被窝里抢走了,而且从此不再归还。

上坟要给祖先烧纸,这纸要印成百元面钞。哥哥微胖,弯着身子印纸,累得吭哧吭哧喘气,就像爷爷在麦仓里量麦子时那样吭哧吭哧喘息。龙儿意识到了哥哥的骨子里有爷爷的遗留,便站在那里在哥哥的身上找爷爷的影子。看他跪在床边,面前放着一摞白纸;看他胖乎乎的手把百元面钞印子按在一摞白纸上,握紧拳头,用拳背慢慢拓过去。印好了面前一摞纸,抬起身子,绕到床里边,重又跪下,重复印纸的动作,认真而笨拙。龙儿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微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肚子里喝足了墨水儿的年轻人,和那个枯瘦,衣着邋遢,大字不识,信神的老古董联系到一起,更无法想象这样延续下去的结果。他感觉人活在世上娶妻生子、繁衍子孙是那么不可思议,莫名其妙。

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刚刚给山峦镀上金边时,龙儿和哥哥前去给祖先烧纸了。哥哥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红格子领带,挂着红匹,手里提着给祖先印好的纸钱,精神抖擞地走在通往祖坟的水渠沿上。龙儿怀里抱着酒,手里提着妈妈给祖先预备的吃食,跟在哥哥身后看哥哥的走姿。他微昂着头,后脑勺上的皮肉堆挤成一道一道的肉绺子,衬衫和西装的领子几乎要把他的短脖子淹没。他挺着胸,可从后背丝毫看不出他的挺拔。红色的被面子斜挎在他的身上,把他比衬得粗矮粗矮的,看上去很好笑。

渠沿本是一条可以通过木板车的小路,却被蒿草淹没了。棉蓬、沙蓬、灰条和八角被风连根拔起,旋得到处都是。蓑草胡子、冰草、芦根这些草虽然也枯萎了,断裂了,可根还在,返青了,露出绿色的草芽来。干枯的水渠里,低洼处的冰雪还没有融化,早起的鸟雀在冰雪边沿啄食碎冰。龙儿看见了,笑着打趣哥哥:“这些麻雀不知昨晚吃了啥好吃的,大清早渴得来这儿吃冰雪。”哥哥继续走着他的路,把话甩给后面的龙儿:“它们昨晚吃的是干炒油石头,我请它们的。我说我要娶媳妇了,也犒劳犒劳你们,感谢你们陪伴着我长大了。”说完,龙儿和哥哥都笑了。龙儿笑说:“麻雀好长寿啊。”有苍耳挂在了哥哥的裤脚上,哥哥心疼他的裤子,嘴里嘟囔着,弯下腰来一只一只摘掉。龙儿趁机揶揄哥哥:“你还攒劲得很,说这套西服是嫂子花钱给你定制的‘汇川’,我就没见过谁家的‘汇川’还能挂住苍耳!”哥哥说:“人家这是好东西,是蚕丝麻的。现在好东西娇贵,你明白吗?是经不起折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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