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女工没有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她们显然有着与林嫂同样的担心。
陆长缨却说:“他们或许平时不介意接受老板的小恩小惠,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定会站在你们的一边。”
林嫂问道:“为什么?”
陆长缨轻轻说出两个字——
“立威。”
华工会成立于七十年代末,是唐人街餐馆和制衣厂工人们对于老板没底线盘剥的集体反抗,在成立三年后,就成功组织上万名工人罢工,逼迫所有华人制衣厂与工人们签订用工协议。
但对于根深蒂固的剥削传统,以及对法律的习惯性轻蔑,华工会能起到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工人们依旧被迫超时劳动,而老板们依旧拒绝支付加班费,拖欠工资的行为也屡见不鲜,想要像美国企业工会那样威名赫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当工会成员们为了保住一份工而无底线地妥协时,工会也只能沦为装饰品。
陆长缨所说的“立威”,也正是基于此时华工会的孱弱地位。
要是能帮助制衣厂女工们要回被拖欠的工资和加班费,华工会便能重塑威风,重新成为唐人街华工们的靠山。
陆长缨并不认为华工会的组织者们都具有无私奉献的高尚道德,愿意为陌生的工人们谋求公理正义。
这更多是基于权力。
——谁不想像美国的工会那样对企业主呼风唤雨,插手企业的经营管理,甚至能决定一家企业的存亡呢?
从争夺话语权和定义权的角度而言,工会和老板是天生的敌人。
林嫂还是有些担忧:“我听说他们私下里常常和老板一起饮茶,一旦有人去找他们求助,他们就即刻向老板告密……”
其他女工显然有相同的担忧。
“就怕他们帮不上忙还坏事呀。”
陆长缨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女工们囊中羞涩,请不起专业律师;而要是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她们又比不上老板在本地人脉深厚。
真要硬碰硬,只怕是玉瓶打老鼠,对方毫发无伤,而自己粉身碎骨。
陆长缨说:“既然要做,那就放手一试。即使最后结果再差,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女工们对视一眼,林嫂脸上也露出动容之意。
“那就听你的!”
说干就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华工会所在地。
作为新成立不久的民间团体,华工会的办公室是从民居隔出的一小块区域,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小孩的哭声、呵斥声、麻将声杂糅在一起,闹哄哄的。
不过虽然条件简陋,工作人员却相当热情,在得知陆长缨等人的来意后,她感同身受地骂道:“又是这样!明明自己挣了大钱,还总要拖我们的工资,恨不能一分钱都不给,让我们都做白工!”
这位人称赵姐的工作人员曾经也是一位服装厂女工,不过由于她带头响应工会的罢工行动,被唐人街的服装厂老板们拉进了黑名单,如今她自己开了家小裁缝店赚钱养家。
林嫂叹气道:“都是这样的,没有不拖工资的厂子,我们本来都不打算来的……”
赵姐立刻道:“来!当然要来!为什么不来!他敢欠你们的钱,你们就该敢让他不好过!我们工人虽然没文化没钱,但也不是好惹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陆长缨笑着说:“赵姐说得对,就该这样,刀子不砍到他们身上,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赵姐连连点头:“还是小妹看得明白,要不是我们组织大家罢工,工厂单子做不完,违约要赔钱,那些工厂才不会让步呢!要我说,就该闹,闹得越大才越好,闹大了才有人管!我们有理走遍天下,你们又都有身份,去哪里讲理都不怕!”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女工,在听到赵姐的话后,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