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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梁人(第1页)

油坊梁人

郭登明和他的一家

郭登明,圆圆的脸,两腮微红,比我小几岁,一看就是个诚实人。

他就是前面提到送我到“郭家老房”的那位社员。他家就在我那个烂房子的北边,翻过沙丘就是,是我唯一的近邻。

刚到生产队时,我几乎什么都从他家拿。没有水,连桶带水都从他家提,而他们的水是用驴从别处驮来的;没有粮,我提着口袋从他们家借;没有菜,吃饭时甜吃(方言,意为不吃菜只吃米饭),他知道了让我用牙缸从他家装了一些酸菜、蔓菁,甚至没有柴,没有扫炕的笤帚,都是他家拿来的。

他过来教我怎么撇米汤,怎么焖饭。教我一天焖一次饭,一次把全天的都焖好,分成三牙子,早中晚收工回来各吃一牙子。他说:没有人给你做饭,只有这样才能赶上出工:队上留给社员吃饭的时间很紧呀。他为我想得十分周到。头几天割糜子没有镰刀,我用他的备用刀;没有磨石磨刀,用他背的磨石。每天出工他到门口叫我一起走,收工他和我一路,先到我门口,他总不忘进来看一看、教一教。总之,刚开始的时候,没有郭登明的帮助,我挺过不来。

我一到生产队就碰上全年劳动强度最大的秋收。割糜子,一人两沟,“狗撵狼”,一个跟一个割上去。我用力、使刀都不得法,费了九牛两虎之力,还是跟不上前面的人,而我后面的人却不等我,“唰、唰、唰”地抢了上去。偌大一块地,就我一个人的两行糜子割不完,我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这时候,会有几个好心人过来接趟,帮我收拾残局,郭登明是其中一位。在大家的劳动强度都已经很大的情况下,他们还来帮我,我十分感激。

郭登明比较耐心,不但为我接趟,还教我弯腰、后肘抬高、茬子压低、揽把出刀快等要领。一半个月后我干活渐入套数,全仗他教授。

秋收一个多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天天收工回家,走路都一摇一晃,疲惫不堪。匆匆吃完锅里的剩饭,上炕就躺下。腰酸背疼,无以复加。我咬牙挺过来。那时只有郭登明常常助我一臂之力。

头一年秋收,郭登明与我一起出工,一起回家,于是队上有人说:郭登明与“分子”胛子靠胛子。言外之意是他没有同“分子”划清界限。郭登明知道后,仗着他是贫下中农的政治优势,拧着脖子抗争说:他不会干活,我教他,胛子靠胛子又能把我咋的!

后来,郭登明当了生产队保管。凡我去库房打决分粮,只要周围没人,他就让秤翘得站也站不住,少说一秤多出五六斤。他说你拿上,“罢”说(别说)。我背上就走。这事儿,他是担风险帮我。

郭登明老爹提醒我晚上出门屙屎尿尿要小心,防着摸不回来。郭登明老妈教我使碾子、石磨,以“送一送”为我治感冒。郭登明的大哥叫郭尚科,是生产队长。我刚到生产队时,割糜子得借别人的镰刀、磨石。但不能老借呀,几天后,托到大队开会的郭队长帮我买几样东西(大队有供销社):镰刀、磨石、风箱(做饭用)、煤油(点灯用)。前两样是生产工具,后两样是生活资料。郭队长背着这些东西,走十里沙路带回来,麻烦他了。

郭队长对我的关照至少有两个。一是1967年年初,我到北京上访,来回一个多月,没挣下工分。他在1967年决分社员大会上说:是人就有嘴,王庆同的口粮不要扣,吃饱了好改造他。这是他转着圈子让社员理解不扣我的口粮。二是从第三年起,他决定派我去种菜园子。种菜园子干活比较自由,还能随便吃菜吃水果(园子有果树),是生产队的好差事。许多社员想到菜园子干而不得,结果叫我这个“分子”去干。上头来生产队检查工作时,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他给顶了回去,他说:种园子偷的不行,往家里拿,叫王庆同种,吓死他不敢往回拿。

的确是这样,没有先后两任生产队队长郭尚科、余秉金和政治队长荀智等人的安排,没有大队干部的睁一眼闭一眼,我种不成菜园子,更不能一种就是几年。

郭登明的弟弟叫郭登亮。我在双井子(油坊梁)时,他是小学生。

2011年春节,我去吴忠看望郭登明(他已搬到吴忠城里),见到郭登亮。

他已经50多岁,但模样还在,我一眼就认出。他以当年小学生的视角回忆对我的印象。他说,刚开始你不会焖饭,黄米就朝冷水锅里放,煮出来的都是稀饭……你那手没法看,缠的全是胶布……他透露说:当时队上还有人暗中喜欢你呢。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在哈哈大笑中回忆昔日的辛酸,思索今天的日子来得不易。

我离开生产队已经44年。20世纪90年代以前,我的教学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外出。从90年代初起,我开始探望油坊梁的朋友。我先后多次去灵武新华桥乡和吴忠市区看郭登明(他家先搬到新华桥乡,后搬到吴忠市区),每次他都把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以及第三代找来与我见面。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忆往事,延续着友情。

孙立义和他的兄弟

孙立义比我小几岁,大手大脚,是个勤快、老实的人。

1967年我搬到喂猪房以后,与孙立义交往密切起来。这个喂猪房在居民点,孙立义家也在居民点,离我家不远。

晚上,他常来我家闲谝。往热炕上盘腿一坐,掏出烟袋,撕个二指宽的纸条,捏上一撮烟叶,熟练地拧成一捧烟递给我。他再给自己拧一捧叼嘴里。我们抽着自制的卷烟,乱谝起来。他常谝先人告诫的人要行善的故事,也说他自己碰到过的事情。

开头一两年,我对沙丘、荒滩地形的识记能力不如一个土生土长十来岁的娃娃。我到滩里打柴(沙蒿柴)、掏猫头刺(一种火力很旺的柴),过几天再去拉,找不到原来的窝窝,白打了。孙立义知道后,让他十来岁的女儿女羔跟我去打柴,下次拉柴女羔能准确无误地把驴拉车引到原来的窝窝……女羔现在长大了,嫁到川区,有了娃娃。她带着丈夫、娃娃于20世纪90年代来过我银川的家。回忆起她领我打柴的情景,都不胜感慨。

我的自留地基本都种山芋。种一亩自留地山芋,大约需一背斗山芋种子(大背斗)。第一年,我没有种子,是孙立义借给我的。头天晚上,我用镰刀把借来的山芋切成种子块(每块至少要有一个眼眼)。第二天,我揭(耕)地,他端着小笸篮点种。孙立义是我会种山芋的师傅。

秋收时,孙立义帮我接趟。特别是拔麦子(旱地麦子根浅,为多收麦草,收麦子用手拔不用刀割),我的手满是口子,一捏麦秆钻心的疼。我是咬紧牙关才拔了一趟又一趟,但拔的速度总是越来越慢。这时候,孙立义往往从那头拔过来接趟。

生产队利用春耕春播结束到锄地前的20天空隙时间,常组织青壮劳力到“外首”(毗邻生产队的内蒙古自治区的区域,那里人少、滩广,甘草秧子厚)挖甘草。我那时30多岁,又是“分子”,这种苦活少不了我。有一年到“外首”挖甘草,一个地方甘草秧子特别厚,附近只有几间扒了顶的房“壳廊”,我们就在房“壳廊”住了几天,把这块好草“抬”了(挖完)。

各人把行李放进房“壳廊”时,孙立义把我的行李放到他的旁边。我白天与土块“拌跤”(挖甘草这活,要把甘草四周的土取出来,就像在与“土块”

拌跤),晚上挨着他睡:眼睛一睁就是星星,黎明时分寒气袭来叫人打寒噤,我裹着被子与他挨得紧紧的,互相挡寒。有一天晚上,天上飘起毛毛雨,我们裹着被子在被窝里让雨淋。好在第二天又是大太阳,都把被子铺在沙蒿柴上晒,满滩红红绿绿,很是壮观。吃饭的时候,各人吃自己带的腌蔓菁、酸菜(用菜罐子提着带来),我什么都没有,孙立义让我在他的菜罐里夹一些就饭:风雨同“罐”,此情难忘。

孙立义是生产队副队长,与川区的人有联系,常主持队上社员用山芋换川区稻米的事。川区的拖拉机带一些稻米上来,孙立义则把各家的山芋收集起来,按四斤或五斤换一斤稻米的比例,把拖拉机带来的稻米换下,然后分给出了山芋的社员。这事儿很麻烦,要想换一点,得早早与孙立义说好。我呢,每次张口要求换一二十斤稻米,他从没有拒绝过。那9年,每年能吃到一点稻米(少则十几斤,多则二三十斤),全仗孙立义,还有张玉清、余秉金、余秉银等人帮忙。换来的稻米不多,吃的时候就更珍惜。

改善生活,一般也不吃纯稻米饭,而是吃二米饭(稻米掺黄米),那点稻米就可以多吃几顿。二米饭在当地也是很金贵的,当地有个说法“稻米掺黄米,丫头嫁到银行里”,足见二米饭也不是一般人常能吃上的。

有一年夏天,到一块离生产队很远的地锄草。早上吃了一点自己做的粳糕(用队上分的软糜子碾成软黄米再磨成面蒸的)。因为急着出工,没怎么熟就吃了,结果,锄地中间肚子疼。收工往回走时,疼得更厉害。走到最后一个长上坡,已经直不起腰,走两步用手撑着爬两步。天黑了下来,大伙都忙着回家煮饭,只剩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挪。我心想:今夜回不去,在滩里过夜,小命都难保。正在千难万难之际,突然从坡顶下来一个骑驴的人。渐行渐近,原来是孙立义。他看我走不动,急急在前头跑回去,骑驴接我来了。他把我扶上驴背,我连骑带赖靠在他身上。他一手扶我,一手赶驴,慢慢把我驮回队上,我才好了过来。

1974年我盖新房子的时候,孙立义出了大力。他泥水活好,裹出的墙平平展展、细密光亮。我那间新房子之所以有点“样法”,与孙立义在墙上最后几道工序(砌、裹、搪)使出绝招,把墙收拾得“倭倭也也”(当地土语,很得体、很漂亮的意思)有关。他给我的新房子裹墙的时候,嘴里叼一捧旱烟,一手托泥,一手使“泥子”,熟练地在墙上来回抹泥。只见“泥子”过处,墙体有了“活气”。干得差不多了,他把旱烟棒子朝地上一吐,说开了:人活脸,树活皮,土墙活的一锹泥。

20世纪90年代以后,我五次去灵武狼皮梁吊庄看孙立义,他全家迁到这个吊庄。他总早早站在大门外等我(事先辗转打电话告诉了他)。一见我,喜得不行。我们盘腿坐在炕上谝过去的事,寻找当年的感觉。每次去,我带点牛奶、香烟、糕点之类。他总推辞不要。实在不行,他就回馈我自家园子里的苹果。还要逮窝里的兔子送我,我坚决不让逮。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白要我的东西。稍感遗憾的是对我不像当年那么随便,有点拘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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