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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房轶事(第1页)

住房轶事

我到油坊梁生产队后的第三天,政治队长旬智说,今天下午你早点收工,叫郭登明领你到房子去,让保管给你借点糜子,碾了吃。

那天下午,太阳还有一人高,郭登明就领我从地里回来。他用自家的架子车,和我一起拉着我的铺盖卷、箱子、网兜,朝荒滩走去。一会儿,一个大沙坝下面一间独立的破烂土房映入眼帘,这就是我的家。经他介绍,知道这土房是社员郭登福家的老房子。我打量了一下,墙根鼠踪遍布,看那爪印,个头不小。房后大沙坝下面就是郭登明家,是全队离我家最近的一户,从此,他成了我苦难岁月最初的接济者。

我房里有个点火就“满盘烫”的好炕。几天后一位姓赵的社员对我说,我来队上前的几天,公社、大队层层通知下来,说是有“分子”迁赶来队上改造,队长让他给这房子盘个炕、打个灶。他正干着,有人对他说,那么认真干啥,“拍”个土台台子算了。他说,那不能,是人就得有盘炕,要不冻死他……“我这炕不赖吧!”的确,他盘的炕不赖,好点火、省柴。

我在这炕上熬过头一个严冬,没有被冻坏。那真叫熬啊,朔风呼呼吹进来,半夜墙根结霜,天亮人的眉毛是白的,如果没有热炕,非冻成冰棍不可。

初到生产队就印证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古语。人由兽变来,但人终究不是兽。从本质上说,人洗刷了兽性的污垢,在人的心灵深处亮着一盏人性的明灯。

我在这间土房子住的头一个冬天,晚饭后有时到郭登明家的热炕上去说说话。他们一家不嫌弃我。郭登明老爹那时还在,很健谈。他告诉我,晚上出来屙屎尿尿要小心,当心回不去,冻死在滩里。他说,有一年,村里一个9岁的小男孩,冬天随爷爷放羊,晚上跟爷爷睡在羊房(羊圈旁放羊人休息的小房子)的热炕上,半夜光身出去屙屎,天色漆黑,摸不回来,冻死在离羊房不远的地方。发现尸体的时候,这娃娃双手紧紧地拽着沙蒿,两只光脚的后跟蹬出两个深坑。我记住这个故事,冬天晚上出去大小便必摸着土房子的外墙走,手不离墙,办完事摸着墙匆匆进房子。不是怕鬼,是怕万一走丢,冻死在滩里。后来我经历了几件事,证明郭登明老爹的话不虚。那地方沙坝一个连一个,沙坝样子都差不多,至少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你在这个沙坝坑里看不到那个沙坝坑里的人。在漆黑的夜晚,转上几个沙坝,找不到回路是完全可能的。平反后,我和一些被迁赶过的人扯磨,发现好多人都有黑夜迷路的恐怖经历,至今说起来心有余悸。

郭登明老爹给我讲这个故事,并非无的放矢。今天越想越感到老人内心善良。他要给处于危险边缘的“盲人”提个醒。在他眼里,王庆同的命也是一条命么。

在这间沙海土房,还有一件奇事:我从银川带了一个矿石耳机来,以便收听新闻,了解时事(那时还没有半导耳机)。用矿石耳机要架天线,于是我爬到房顶,用木棍支了个天线。有一天,我发现门外有点儿声音,开门出去看,又什么也没有。直到好几年后,我与生产队的人都熟悉了,一位贫农代表才对我说,他那时发现我在房上架什么,以为我是特务,在偷发电报呢。他深夜蹲在窗外窃听,冻了几夜,啥也没发现。啊!贫农代表的责任心很强,他已逝世多年,但我至今敬他。

我在这个生产队有两次“见鬼”的恐怖经历。

在沙海土房——郭登福家老房子住了将近一年以后,我有机会搬到居民点的三间新房去。原因是新房主人说,新房“硬”得很:“硬”,闹鬼之谓也,不敢住,搬到亲戚家住些日子再说,宁愿借我住一段时间。我正愁那沙海土房破烂,就高高兴兴搬到新家。

第一回是搬到新家三天后偶遇的。

新“家”宽敞,“三间房子挂棒槌——由你甩”,我选择住里间。一天晚上,下着大雨,我看了一会儿书,到院子里小便,准备睡觉。走到外屋,发现外屋门从里面闩上了,而我又清楚记得,我没有闩门。我一下子心虚了,难道真的有“鬼”进房来闩门了?血朝头顶涌,双腿软绵绵。接着,发现炕拐子有两只发光的眼睛,蹲着一个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的人。我只好站到院子里喊“来人呀”,一位叫张玉清的青年听见后来我家看了看,他说那人叫官疯子,是附近官记台生产队的疯子,不是武疯子,不打人。

他把官疯子领到自己家过夜,解了我一道难题。

第二回“见鬼”更玄乎,还是发生在这个新家。

一天睡下以后,感到一只“手”在外面拍打窗纸,而我的头刚好就在纸窗下面,那只“手”好像要找我的头。我吓坏了,闭着眼睛不敢看。好大一会儿,缓过神来,悄悄坐起,摸着“火曲”(当地叫火柴为“火曲”,不知何故),点上煤油灯。可是灯亮后回头看纸窗,又什么都没有。我披上衣服,开门出去,还是什么也没有。门口是一大块自留地,淡淡的月光下,朦朦胧胧,似有什么又似没有什么,心更怯了。我的不相信鬼的信念开始动摇,我怀疑我的“理论”(世上没有鬼)是否有毛病。因为“实践”把“理论”

给逮住了。当然,我还不最后服输,因为我没有捉到“鬼”。捉到这厮让我看看,我才最后服输。我开始专心一意地捉“鬼”。那只“手”又来几次,我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捉住。如此几夜,我终于发现那只“手”

出现的时候,第二天窗下必有一堆新鲜的牲口粪。心里有了数,想了一个办法:当半夜那只“手”来的时候,我不点灯,蹑手蹑脚,突然开门出去,终于看见一头大牲口倏然跑了。后来,我弄明白了,因为新房子的主人是队上赶大车的,大骡子恋主人,有时跳圈出来到主人家窗外,用嘴唇触摸窗纸,那软软的嘴唇不是一只“手”么。这畜生也怪,自从叫我看见,就不再来了。

这回“捉鬼”以后,我见人就说明“闹鬼”的真相。但是,队上还是有人不相信,反而说:“那侉子的命硬着呢,能克邪”,有的老人则说:“那人有洪福”,甚至还有人说:“该不是你编的吧。”

天知道,我能“克”什么“邪”,有什么“洪福”。我只要能“克”

一丁点儿“邪”,有一丁点儿“洪福”,就不会叫人像扫落叶一样扫来扫去,扫到这地方来。至于面对“该不是你编的吧”,我深深感到:向农民普及科学文化知识是一项迫切任务。

我安安生生地睡了几个月好觉,房归原主,又搬到居民点中间的一间腾空的喂猪房去住,生出一点儿关于生态的闲话。

居民点喂猪房是我在生产队住的第二个破烂土房(中间夹一个“闹鬼”

的新房子)。这个土房门窗稍好一些,但房皮吊的穗穗子比沙海土房还多还长。附近有口水井,水质尚可,我做饭、洗漱用水方便了。有自留牲口的人家不用这水做饭,总到远处驮“甜水”做饭。大冬天我也用冰冷的井水洗被单、褥单。有的婆姨见了说:没见过冬天还浆浆洗洗的,外乡人就是“日怪”(奇怪之义)。

我在这个喂猪房住的时间最长,有六个年头多。在那里,烧头给我很大的压力。刚到生产队的时候,满滩是沙蒿,出门就能掏上,干活捎点儿回来就够烧,烧头不愁。后来,沙蒿叫掏得越来越少,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掏上,这就要用驴拉车拉。我没有驴,没有车,经常找人借也不易,就开始学习用双肩背。先把背绳排放在地上,再把掏下的沙蒿一层一层压在上面,用脚踏瓷,再把背绳拉过来,挽个扣,人坐在地上,把两个肩膀挤到绳扣下面,朝后一仰,猛猛一起,一背(捆)沙蒿稳稳地上了脊背,再慢慢地跪着站起来,一步一摇往回走。最难的是一仰一起,只要东西上了脊背,走起来倒不难。看上去背的东西像小山一样,其实,只要压在背上不左不右不前不后,总能慢慢挪回来。这套本事,我“久经锻炼”,所以,在这个喂猪房,烧头也还是不缺,只是人很累。

那几年,当地生态环境急骤恶化。大伙先掏干沙蒿,干沙蒿掏完掏活沙蒿,后来嫌活沙蒿不好烧,就掏柠条,掏猫头剌,掏酸刺,什么好烧掏什么,就像推光头那样把草原推过去。我是看着那里的生态情况一天不如一天的。“**”结束,拨乱反正,治国方略走上正道,当地开始人工种沙蒿、柠条。费了好大的劲,成活了一些,但是,还不能说沙蒿、柠条完全恢复了,距离恢复成植物品种多样,且搭配合理、分布自然、植被密集的真正的草原,还有较长的路要走。生态这东西成于经年累月,毁于一朝一夕,恢复起来谈何容易哟!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要在队上长住下去,几乎已是定局。我的到来,给生产队添了麻烦。在生产力较低的情况下,分自留地,分粮、分油、分钱,都是人越少越好。现在长年累月要增加我这个人,当然是个负担。但是,没有人出来反对,大家觉得,王庆同没有地方去,总得叫他活下去。他一个人生活,干活也还踏实,从不招惹是非,叫向东不敢向西,既然这样,给他改善一下住的条件吧。大家觉得王庆同常年住那间破烂喂猪房实在可怜,所以,当我向生产队提出想盖一间新房子时,生产队革命领导小组立即同意。在众乡亲的帮助下,我很快有了平生第一件不动产——一间新房子。

当初,扫出一粒草子,让它随风飘,死活随它去。此时,我没有钱买木料,生产队破例让我在菜园子沟边砍了十几棵胳膊粗的柳树,我又利用社员到菜园子劳动后往回走的机会,请年轻人一人扛一棵树,帮我把它们带回居民点。我买不起新门窗,队上又把从别处拆下来的一副旧门窗借给我。我没有钱雇人盖房,就拼命挣工分,用换工的办法请本队的人帮我打墙、打墼子、上梁、运土、和泥、上房泥、裹墙、盘炕、砌灶……孙立义、孙立平、俞秉福等几位热心的年轻人出了力,只很公道地要了一些工分,丝毫没有“宰”我的意思,倒是叫我“宰”了他们一下——我给他们拨工分的标准是较低的。

关于打房“壳廊”,还有一段插曲:那天,本来给另一位社员打房“壳廊”,可是,那墙打起来倒,打起来倒,一位小伙子就说:这回咱们给王庆同打。

还真是,打起来不倒了。于是,那个位置不错的房“壳廊”就归了我。我在那里盖了这间新房子。

房子是新的,长宽各约四步(双步),也就是十几平方米吧。房子宽敞了,干净了,但除了有一根碗口粗的柳梁、十几根柳椽、旧门窗、炕上一个倒扣过来的肥皂箱(当炕桌)和地上一个树根(当坐凳)是木头的,再没有任何木头做的东西。整个房子是“土”的,土炕、土锅台、土窗台、土墙、土地面、土占子(盛粮)、土洞洞(盛糠),后来我又在房子边上用土墼子垒起一个空间,用来垛柴、攒粪、圈羊。有了这间不动产,我开始养自留羊。

盖了新房子,便有了“家”的样子。但是,躺在新炕上思维活跃时,我不能不想到:三十多岁的我,如果此时“成家”,那么,融入“泥土”、“自行消失”是必然的归宿。我尽管已面目全非,但有一点心中有数:我从人民的高等学府本科毕业,我期待着为国家、民族贡献知识和技能,实现人生的价值,再说,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谁敢同我谈对象呢。我连自己一个人的生活都难以维持,又如何养活两张嘴、三张嘴。因此,尽管我有了平生第一件不动产,还是只有“家”,没有家庭。

有这件不动产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山村待了七年多。我对未来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历史最终给我一个公正的裁决,还王庆同本来面貌。我深信,历史的潮流最终总是向前进的……当然,也可能什么都轮不上,那就单身入土,也不要拉扯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陪我上天堂抑或下地狱。

后来的实际情况是,也就是一年时间,我离开这间新房子到了青山,我是一个人走向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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