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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诗歌的视觉形式文字排列（第1页）

第四节诗歌的视觉形式——文字排列

从诗歌的文字表现形式看，中国古代的诗歌长期既不分行书写，也不加标点符号，全靠读者在阅读吟诵中自断“句读”，自品韵味。到了现代，诗歌句子参差不齐，诗人们借鉴西方的标点符号和分行排列等手段来创作现代诗歌，由此而来，现代诗歌就出现了文字排列的问题。闻一多把这种诗歌文字符号在空间排列上的形式美叫作“建筑美”，作为现代诗“三美”之一。

文字作为记录语言的符号，它将语音和词义表现为视觉可见的外观形式。作为诗歌的物化形式，它对诗意建构和情感表达具有重要的作用。理查德·伯德弗德说：“诗歌文字的书面呈现方式在诗歌美学和诗歌表意方面可以起到和诗歌的音乐性一样强大的效果。”

建筑艺术具有“形式服从功能”的原则，诗歌作为以言语建构的功能性“建筑”，其外在形式同样遵循这一原则。无论是语音印象还是文字空间形象，诗歌的节奏韵律和标点符号、行列摆布、外观形式等，它们交织成一种美的旋律，非常密切地融合在一起，共同作为诗歌实现表达目的的辅助手段。

建筑物具有不同的风格和特色，诗歌的“建筑美”也不能只是一个模样。有的人一提到“建筑美”就只想到整齐美，观念里根本没有参差的对称美、大致一致的自然美，这是对它的片面理解。

一、诗歌外观形式的五大元素

具体说来，汉语诗歌的建筑美主要包括分行、空格、缩格、分节、标点等五大元素。

分行也是建行。站在宏观的角度来看，诗歌话语的节奏划分叫分行；站在行顿内节奏的组成微观角度来看，就叫建行——诗行的建构。一个诗行是由一个个音节、音顿或词顿连缀组建而成的。大概是受到古代书写材料的限制，或者还有汉语诗歌诗句字数一定、比较整齐，边读边断句已成为一种习惯等因素的影响，中国古典诗歌是不分行书写的，也没有分行的概念。当然，也有回文诗等注重文字作特殊形式排列的，这是个别特殊趣味的表现，不是诗歌的主流。由于书写的便利化和印刷业的发展，再加上表达更加细微、精确的需要，现代汉语诗歌在自由诗产生的初期，就借用西方诗歌的方法分行排列。在1917年2月新诗第一次公开发表时，就是分行排列的。有人说这是胡适从西方诗歌“引进”的，虽然他从未论及为什么要采用“分行”的形式。

分行排列是从听觉时间单位向视觉空间单位、从语音印象向文字符号的过渡。字与字间的空格、缩格、换行等，基本上都与语音上的间隔、延宕有关，是时间间歇和声音节奏的空间显现。同时，在语义上，一个诗行也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意义单位。诗行是诗歌话语音、形、义三者相契合的产物，因而成为现代诗歌的基本形式单位。

英国文论家伊格尔顿把分行看作诗人的一个重要工具，认为现代诗歌尤其如此。诗歌的分行，无论如何都是对自然语言的一种系统的割裂和扭曲。切分的理由是韵律和形式的需要。一般说来，分行的目的有：一是照顾节奏的需要，为了诗行的大致整齐和规范；二是造成前后词语的适当疏离，制造书面排列的空白和时间接续上的停顿，放慢节奏，留下思虑、想象的空间，创造一种特有的意味；三是突显要强调的词语或句子成分，突出某些意象和情感；等等。

诗歌分行的作用或功能有多种。第一是文体标志功能。一般说来，虽然分行的文体不全是诗，但现代诗都是分行的，诗句分行成为它最为显著的外在特征。分行这种形式本身就是一种用于识别文体的符号，一下子就将诗歌与散文诗、诗化小说等区别开来。“那里在散文中我们发现一种从属的、没有规则的继续；这里在诗中我们发现次序和匀称。我们在诗中感觉一种秩序，这种秩序在散文中根本没有。”标志两种不同文体具有不同特点是有必要的。特里·伊格尔顿说得更具体：“在纸面上把一个文本分成行，是一种将其视为虚构的提示。但这也是一种特别注意语言自身的指示，即将词语作为物质的事件来体验，而非径直通过他们获得意义。”分行成为诗歌审美性质的标志，其基本作用就是告诉读者：这是诗歌，需用读诗的方式阅读和体验。第二，在第一时间造成一种阅读期待，为诗歌审美活动准备必要的条件。正如于坚所言：“分行，就像京剧中的脸谱，一旦把你脸画成那样，就是你还没有唱，大家已经将你视为演员了。现在你的一切行为都是演戏，你可以杀人，可以放火，这就是演戏。”外观分行的诗歌借助视觉手段散发信息，给人一个文体的暗示。“言语一分行，读的人知道是诗，就会立刻引起一种场效应，这种场效应甚至能使散文的语言产生诗的效果。”这是确凿的事实。我们一旦面对分行的文本，就总是想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文体来寻味。第三，造成韵律感。现代汉语诗歌由于采取分行排列的书写方式，给了突显行顿一种物化形式。行与行之间形成视觉距离，暗示产生听觉上的停顿，使行间停顿规律性地反复从而形成视觉带动听觉的节奏感、韵律感。第四，拓展语意表现空间和丰富表现形态。行间停顿是非常明显的停顿，使前后诗行意义之间产生疏离感，为读者留下思考的时间，从而有利于开启更大语义空间。特殊的行头和行尾、句子跨行、独词成行等，能突出和强化语意，丰富语意表现手段和表现形态。表达某种情思意绪，传达兴发感受和人生经验是诗歌的根本目的和功能，诗歌分行和标点的使用是为了使表达更准确，更精微细致。第五，是创造建筑美感。诗歌分行后，从整体上看，有的整齐，有的错落有致，往往产生一种视觉上的形式美。现代汉语诗歌分行排列已经成为诗歌创作和诗歌阅读的一种约定俗成的形式，已经成为“艺术直观本身的基本组成部分”。诗行是情思的外化，情思的符号化。诗歌分行排列对诗歌整体表达具有重要意义。

现代自由诗分行的基本依据是诗歌情思语言流的自然节奏。行是一个节奏单位——行顿，行同时往往也是一个意义单位，要照顾到内容展示和意义表达的需要。情感意绪总是能分出一定层次的，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层次、环节在语流中就有一个自然的段落，这就是分节、分行的基础。因此，分行要同时兼顾词义的完整和语音的韵律规范。分行时一般要照顾句子成分和词义的相对完整。若不是表达的需要，原则上没必要把一个结构紧密的短句或词语打破分置于两行，否则会造成破碎之感，形成“诗歌语言的暴力断裂”。具体从组成内容看，一个诗行可以是一个完整、简短的句子或分句，也可以是一个或几个句子成分，可以是一个词语，还可以是一个短句加上句的句尾、下句的句头，是两个前后对称的语段，是多个短语的拼接，等等。是否明确其行内节奏，要看诗体和上下行的关系确定。无论它内部是否节奏明晰，它本身应该被看作一个节奏单位。

分行的原则是对等、协调、自然。对等是韵律上的重要原则。诗行既然是一个节奏单位，首先应该考虑节奏的一致性，使其相对均衡，不要太长或太短。太长或太短、没有规律、没有约束，就成了散体文。近体诗追求精致细密的节奏韵律，对音节数有严格的限制，必须相等。与闻一多《死水》类似的每行顿数和音节数都相等的“现代格律诗”也跟近体诗一样，它们在外在书写形式上追求的是整齐之美，是和谐、匀称、平正的庄雅风格。诗行与相邻行节奏完全相等，形成对比对偶，将事物并置罗列展示，从而起到一种联系上下文的韵律组织作用。对等则不完全是相等，也包括上下行大致对称、对应行交错对称等。现代诗歌过分追求整齐容易产生机械、板滞之嫌和节奏疲劳感，“豆腐干”诗形令人反感。所以，有人追求艾青《盼望》和徐志摩《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等诗歌那样的诗行长短交错、抑扬顿挫的参差美，长短相间，抑扬有致。除了整齐美、参差美以外，更多的是长短大致差不多的更接近说话口吻的自然美，这也是我们应该充分肯定的现代诗歌语言美。如戴望舒的《我的记忆》等。这种自然美的诗行与诗行之间除个别需要强调和突出的诗行外，长度总是相差不大的。诗行间不管是长度相等还是对称或大致一样，这三种形式都是对等原则的体现。

对等原则不仅仅指语音文字等外在形式上的相当，还要有情感意义量上的考量，话语要与情感意义协调。陈本益提出情绪平衡原则，认为自由诗相邻诗行所包含的情绪要大致平衡，“自由诗诗行的情绪虽然强弱不等，一般却是等量的”“情绪强，诗行就短，情绪弱，诗行就长”。这是很好的意见。这个原理可以逆推，为了突显某个词或短语的意义，把它单独作为一行，它虽然短，却拥有了与其他诗行相等的情绪意义量，从而起到前置和强化的作用。薛世昌也说“诗歌作者应该根据诗歌的意义来进行诗歌的分行”，“把每一个诗行都看作是独立且平等的意义单位，才能做到平衡原则的合理把握，从而安排出具有均衡之美的诗歌行列”。我们在韵律部分说的词顿和行顿等节奏模式，不就是按情感意义量来考虑的吗？当然，诗行具体采用怎样的长短，还要由诗歌表达内容和作者的语言习惯、兴趣爱好决定，总体上要自然、协调。

诗歌分行是最讲究技巧、最值得玩味的，也是写作中最考验诗人的艺术修养的部分之一。如果我们总结出一些带规律性的原则，就有利于克服现代诗歌分行的随意性，既在读写之间达成默契，又在规则与变化之间找到美学生长点。现代自由诗在这方面的经验亟须进一步总结。下面略谈几点意见。

第一，诗行的长短问题。一般说来，短行表现得欢快、流畅或肯定、有力等；中型行表现得平稳、平和；长行表现得细致委婉或沉闷压抑，有较强叙述性。当然，这要与全诗的情感基调相协调。下面分别是短、中、长诗行的例子：

下雪天走路

冷，但是很干净

——树才《冷，但是很干净》

洒完了汗水

再抬起头来

这就叫顶天立地

——牛庆国《老天在上》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周伦佑《看一支蜡烛点燃》

为了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整个上午我都在擦洗一块玻璃

——宇向《圣洁的一面》

一位滨海女子飞往北漠看望一位垂死的长者，

临别将一束火红的玫瑰赠给这位不幸的朋友。

——昌耀《一十一枝红玫瑰》

如果说中国革命曾经穿过几天刑衣，那么，就让我们

永远记住开满红花、黄花、白花的这片色彩斑斓的草地

——黄亚洲《草地》

第二，长短参差变化问题。如艾青的诗歌很少用整齐的诗行，总是用长句子入诗，分行排列，长短结合，语意连贯，在参差变化中体现一种语态的流动性，同时又在流动中追求一种节奏对称美和语气的气势。语意连贯起到了前后的组织作用，而节奏的长短交错和对称又造成语调的抑扬抗坠、起伏变化的韵律美。在一个诗行中，音组音节多则读得凝重，在语调上属于“抑”，音节少则读得轻朗，属于“扬”。长短交错，抑扬起伏的韵律感由此形成。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