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了青青的树叶
半棵树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高
还是一整棵树那样伟岸
人们说
雷电还要来劈它
因为它还是那么直那么高
雷电从远远的天边盯住了它
曾卓的诗《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1970年
再看艾青的《树》:
一棵树,一棵树
彼此孤离地兀立着
风与空气
告诉着它们的距离
但是在泥土的覆盖下
它们的根伸长着
在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
1940年春
牛汉是个正直、高大的诗人,他也很重视诗中的人格形象塑造,诗如其人。他的《华南虎》《汗血马》《半棵树》都表现了一种硬汉精神和理想主义情怀,面对现实的矛盾和苦难敢于奋争。所以,他写的树被雷电“齐楂楂劈掉了半边”,仍然“直直地挺立着”,春天来了,还要长满“青青的树叶”,具有顽强的生命意识。哪怕形势仍然复杂,又有“雷电从远远的天边盯住了它”,也无所畏惧。曾卓写的《悬崖边的树》,也与牛汉的树一样生活在一种苦难的环境之中,几乎反映了相同时代的苦难。这棵树由命运安排,身临绝境。它与牛汉那半棵树的相同之点是,即使它被风摧残得身体都“弯曲”了,仍然“寂寞而又倔强”,做着“展翅飞翔”的梦。这两位诗人都以树的名义或意象,在诗中塑造了一种在恶劣环境中顽强斗争的英雄主义形象。而这两棵树是充满个性的,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艾青的《树》写作年代就要早许多。诗人的目光似乎具有X光的穿透能力。他看到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棵又一棵的树,很多树。它们之间表面是有距离的,但在泥土之下,“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象征着人们团结的力量。诗歌鼓舞了人们的斗志。
以上这四首诗都写树,通过树的意象来表达诗意的观念。时期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树与树的形态特征不同,因而树与树的艺术形象不同,各自的注意重心不同,语言风格也有不同。有的在意形象的伟岸和内在的勇敢,有的突出性格的倔强,有的重点关注树根的交织连接,有的着重对其命运的关切。不同的个性特色,不同的意象组合关系,寄托着不同的诗意观念。虽然几首诗的语言风格不尽相同,语意繁复程度不同,表现的情感有所不同,但这几首诗都是有时代气息的、有力量的。从精神层面说,艾青的树意象是群体的,强调团结的力量。牛汉和曾卓的树意象是个体的,一个伟岸一个弯曲,外在形象不同,但都突出在艰苦环境中顽强的斗争精神。黍不语的树意象是个体与群体交错的,表现的是现代文明中个人对于自身命运的无奈。我们阅读诗歌,就要领悟到这些精神实质,在再创造中领悟寄托的观念,寻绎象意,打开洞见。
理解诗歌意象的各种内涵及其审美意味是读懂一首诗的关键。只有见多识广,才能从感性直观中获得更多的内在感悟,领悟更多更深的情志内容。所以,作为一个读者,生活经历和感性经验越丰富越好,越有利于经验与诗意的相互沟通、发掘和印证,有利于兴发感受的获得。读诗的乐趣在于意象的再创造之中,也在于对意象的主观密码的领悟和破译之中。
意象是自然和社会反映在人心目中的物象、事象。由于客观事物有相对稳定的自然属性,往往在人心中引起相同的情感反应。不同国度、不同时代、不同个性的人,往往都能引起虽有差异但基本相同的感受。比如:草木摇落,花开花谢,必然引起时光流逝之憾;道路泥泞,冰封雪冻,必然引起人生艰难之感;等等。所以,意象不是语言胜似语言,它成为传达情感意念的艺术符号。它比语言表达得更多,更丰富,更立体,当然也更隐晦,要让人去感知,去体味,去思而得之。读者要主动打开心理的封闭,克服时间距离、文化差异、经验局限等,去感知事物,研究意象之间的关系,找到最恰当的解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