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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老庞与两个四川女人(第2页)

老庞仰脖喝完一杯酒,抬高嗓门,自豪地对陈专家说。

“庞叔,别停,接着讲。”林立功一下子来了精神。

“说起来,这女人是一个在宁夏的外乡人。”老庞坦**,张口就说,“她呢,今年20多岁,比立功大几岁,比我小十七八岁。这女人是跟她姐姐、姐夫来的银川。在老家上过几年卫校,是个医生,在银川郊区开了一家小小的口腔诊所。三个月前,我们经人介绍认识的,见过几次面。她长相一般,个儿不高,但是对我温柔得很,心地很善良,我自己觉得很满足。”

“年龄上差距大,她同意了吗?”陈专家插话。

“这个嘛,我瞒了她。”老庞低下头,喃喃地说,“我要把她娶回家!原本约定在春节期间办婚礼,有了修泵的事,我延期再办。”

“庞叔,你隐瞒年龄,她知道了会生气的。”林立功说。

“是啊。”

“那你还这么做?”

“关键这女的和我妈都是四川北碚人。”老庞郑重地放下酒杯,把目光投向窗外,自顾自地说,“她和我妈妈的口音一样,我已经找不见我的妈妈了,可每次见面时一听见她说话,我总觉得我听见了我妈妈在对我说话。她不但和我妈妈的口音一致,就连语调语气都相似。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和她相处时轻松愉快,甚至觉得我离我妈妈近了许多。我日夜思念的妈妈,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定会不时想起我。”

林立功听到这里,心里一颤,鼻子一酸,像是被人灌了醋。陈专家没吭气,一边听老庞的话,一边端起酒杯送进嘴里。

灯光底下,老庞笑了,眼眶里滚动着泪花。

正月初三早晨,他们仨爬上泵站框架,准备开工,远远瞅见黄河边上坐着一个人。陈专家左手扶栏杆,右手指向黄河边,有些慌张地说:“呀,是不是坏事了!大冷的天,这人孤零零坐在河边做什么?”老庞望了望河边,也说:“大过年的,莫非和家人闹了别扭,想不开,要跑到黄河上寻短见?”

林立功向前走几步,努力地张望,觉得这人眼熟。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河畔这个人有百米开外。不等林立功开口,陈专家向他俩提议:“今天早上我们不必急于开工,就站这里先观察一阵子吧。”陈专家的意思大家都懂,绝不能眼见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河上而无动于衷。老庞也说:“我们必须得有所准备,有所行动。”林立功纳闷得很,过年放假,这人如果是泵站职工,为何早早跑回单位呢?这么冷的天,咋又一个人跑到黄河边上枯坐?的确反常!过了一阵,这人从河边站起身。他们仨心里一惊,准备随时向河畔冲去。但没想到,这人转过了身,缓缓朝生活区的青砖瓦房走去。走近些,他们仨看清了是一个女人。

下午,徐迎水心急火燎地赶回泉眼山泵站。

在维修现场找到林立功时,徐迎水已累到有气无力,一屁股瘫坐在沅江泵边上。这天黎明时分,他从西吉县夏寨水库坐上长途班车,颠簸半天,到中宁县城。从县城到泵站,有20公里路途不通车,春节期间也遇不上运石料的卡车。他咬咬牙,迈开双腿,一直从县城走到泉眼山泵站。到了泵站,一推江小雨宿舍门,果然找见了她,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大家的晚餐是江小雨准备的,她在宿舍一只火炉上煎炸烹炒,忙得不亦乐乎。徐迎水一来,她再也没了任何的异常表现,乐滋滋地把酒菜摆上桌。

趁江小雨不备,林立功把今早见到的一幕讲给徐迎水。

“当真?”徐迎水吃惊地张大嘴巴。

“嘿,这可不是开玩笑。”老庞听见了,点头插话说,“这女娃心上搁着事呢,今早的反常表现让我们感到恐慌!不信,你去河边看一看,泥潭里还有她一串脚印呢。唉,真叫我们担心,还好她没有继续往河面上走。”

陈专家、老庞、林立功、徐迎水和江小雨,因陋就简,在宿舍里摆下宴席。他们一起吃喝漫谈,欢快地说起卫星上天的事,还有张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国心》。这天夜里10点半,屋外响起一阵刹车声,划破了泉眼山的寂静。几分钟后,几名青年男子推开宿舍门,为首的是一个大高个儿的年轻男子,20来岁,上身穿一件光亮的黑色皮夹克,相貌俊俏。这个年轻人看见江小雨,有些吃惊。

“小雨,家里人都在找你,你可吓坏大家了!”这男子先是露出一脸的惊恐之色,又赔着笑说。

江小雨坐在餐桌前纹丝不动,脸拉得很长。

“跟我回同心吧!”青年走上前,边说边拽江小雨胳膊。

“凭什么?”江小雨胳膊猛然后缩,蹙眉甩开了这人的手,“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凭什么干涉我的自由?”

见江小雨咬牙切齿不情愿,这青年强拉硬拽,非得带走江小雨。陈专家、林立功和老庞看不懂了,也不知眼前的一幕究竟是咋回事。徐迎水倏然起身,单手捏住这青年的右手虎口,稍一用力,青年面目痛苦地松开了江小雨的胳膊。徐迎水两道剑眉上扬,圆睁大眼与这人脸对脸,彼此冷冷地对视着。徐迎水的眼睛里,射出霹雳闪电般的凶光。相持了几秒钟,青年双目低垂,败下阵来。

“徐迎水,我知道你叫徐迎水,听说过你。”这青年目光游离,缓缓说,“我也是固海扬水管理处的,在机关。”他以一种略带哀戚的口吻对林立功说:“江小雨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春节我俩本要订婚……徐迎水,都是你搞破坏!”

“我不同意!”江小雨大吼。

话说到这里,陈专家、林立功和老庞算是弄明白了。老庞凑过来对这青年说:“唉,这种事情强求不得啊。”又惋惜地说,“强扭的瓜不甜。”林立功也说:“咱都是固海扬水人,订婚结婚这事,双方自愿,才得欢喜。”

“没有徐迎水捣乱,我们的事早成了。”这个青年瞅着林立功和老庞,愤愤不平地说,“我知道徐迎水,是交二处子弟,年龄小,上班早!到今年,还不到国家的法定结婚年龄。江小雨比他大3岁……我今天来,是要带小雨回家的。”

“哎,哎哎。”徐迎水的痞子劲儿上来了,借着酒劲嬉皮笑脸地问,“我没研究过《婚姻法》,你说法定结婚年龄是多大?”

“男不得早于22周岁,女不能早于20周岁。”这青年说。

“我7月底生日一过,到龄!8月1日,就和江小雨领证结婚!”徐迎水不假思索地对大家说,“江小雨,我娶了!”他真和对方较起了劲儿,很自然地揽过江小雨的肩膀。江小雨喜悦地抬眼盯着徐迎水,温柔地和他站在一起。

“呀,臭不要脸的!”青年涨红了脸,生气地朝地面咚咚跺了几脚,又用翘起的兰花指指着众人,带着哭腔最后努力地骂出一句,“呀呀呀,真是臭不要脸的一对呀!”

骂罢,这青年带人悻悻离去。

深夜,原本没有几个人的泉眼山泵站变得热闹非凡。

“我们没听错吧?”陈专家、老庞和林立功七嘴八舌地追问,“你俩结婚?这是认真的吗?”徐迎水拉起江小雨的手,“当然,我喜欢小雨,我妈也喜欢。”江小雨低下头有些羞涩地笑了,散发出快意而幸福的味道。这一瞬的欢乐飞出了朴素的小屋,笼罩着原本寂静的生活区,洋溢在泉眼山的角角落落。

2022年的一天,林立功和徐迎水对我回忆了几十年前的这个春节。徐迎水毫不避讳地说起与情敌的一次次对决,我们还没怎样,他反倒笑得前俯后仰,涌出泪花。林立功热情也高,但他说的最多的是应邀来泉眼山泵站维修沅江泵的大专家陈钟盛。陈钟盛,人称“铁裁缝”,是我国一位著名的铸铁冷焊专家,只凭手上一根纤细的焊条就跻身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列。林立功说,他与陈钟盛保持了多年书信交往,直到人们都用上了手机。

涛声河影里,停泊着太多的欢乐和忧伤。痴迷黄河的年轻人,壮年离别的崔师傅,深藏功名的“铁裁缝”,是无数个他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奔流的大河。河流神圣,河流本身就是一个民族的标志。像世界上各个民族一样,河流生生不息,百折不回,最终汇进了汪洋大海。黑山峡,黄河万里一道磊落峻峭的长峡,胸膛里早无机密可言。

只是河的子孙,与长峡一样丰富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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