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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书(第1页)

父亲的书

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阴阳相隔,无法沟通。和父亲的联系就只剩下一种方式——思念。父亲没给子女们留下任何的物质财富,我们没有睹物思人,更没有挥财思亲。父亲留给我们可见的东西,只有半柜子旧书、半柜子新书、十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以及一摞厚厚的打着方格写着横平竖直的字的纸。

父亲去世临近一周年的那几天,每夜都要在梦里和我相见,除了叮嘱我做老实人、多吃亏,再就是让我把他用过的书保存好,尤其是那本《金镯玉环记》。醒来后,我想了想,大概有三十年没看见那本书了,记得多年前父亲告诉我,那本书连同一本《五女兴唐传》,让一位亲戚借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借书的人也好像失去联系好多年了,估计书早已遗失。

父亲晚年是在二哥、四哥和小姐姐家度过的,我无权过问,也没有系统地看过父亲留下的书和字。

父亲去世一周年那天早晨,四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我问四哥:“找啥?”四哥说:“昨晚上做梦,大大跟我要书。我想找一两本不用的书今天上坟烧了。”四哥翻了一遍,拿出两本给我看:“老六,你看这两本咋样?”我接过来一看:“啊,《金镯玉环记》?在呢!”我有些吃惊,翻开发黄发霉、破损不堪的《金镯玉环记》看了看,说:“这本书不能烧。”“咋啦,烂成那样子了还能看?”“不能看了,但它的意义不一样。”于是,我就把这本书的来历、父亲如何喜欢、被人借去多年杳无音信等说了一遍。“哦,那就把这本书给你。”四哥找了一个塑料袋把书装起来递给我。

我刚上初中那年,看见同学杨彦拿了一本竖版繁体书看,我拿过来看了一下,是本叫《金镯玉环记》的章回小说。当时我就喜欢上了这本书,但没敢说出口。周末回家对父亲说了,父亲说他也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让我想办法弄来。我想了三天,终于对同学张口:“能不能把那本《金镯玉环记》弄给我?”“弄给你?我还看呢。再说,这可是老书,新华书店里都买不上。”“等你看完了再弄给我。”“你又认不得繁体字。”“我认得繁体字,我大教我的。”“那就等我看完了卖给你。”“哦——”“不想买就算了。”“要,我要!”“那好,一块钱卖你。”

天啊,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一支两毛八分钱的圆珠笔,到哪弄一块钱去呢?摸遍了身上的皮袄、棉裤口袋,甚至裤腿边,只摸出准备买圆珠笔芯的一毛一分钱。看我一脸的无奈样子,杨同学摇了摇头……

打饭从文具盒里拿饭票时,我突然想出了买书的办法——用饭票换。“黄米票、荞面票都不行,必须是白面票!”杨同学非常坚定。为了把书弄来,我只好同意割舍最不愿意割舍“白面票”。经过两天的讨价还价,最后以两斤八两“白面票”成交——这是我本学期仅有的“白面票”。这就意味着在以后的四次吃白面的日子,我只能选择饿肚子。

拿到书,我当晚没有吃饭就跑十里路回家把书递给父亲,自己搜翻了些剩饭狼吞虎咽地吃了。父亲看了会儿书抬头问:“都这么晚了,还没吃?”“今天下午学校灶上吃白面。我的‘白面票’没了。”“不是前段时间才交了三斤多白面,咋就没了呢?”“全都换书了。”父亲一手握着书,一手在我头上摸了摸:“这娃娃……”说着,眼泪下来了。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回去,父亲都要在油灯下给我讲这本书里的故事,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大半年。雷勇、雷顺卿、茶童雷宝童等书里的人物常常浮现脑海。

就在四哥那天整理父亲的书本时,我一本本翻看了那些发黄、破旧却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书。除了上面提到的《五女兴唐传》之外,还有《三国演义》《水浒传》《东周列国志》《三侠五义》《包公案》《增广贤文》等三四十本,包括父亲从来不让我们碰的“坏书”《红楼梦》等“老书”,有《铡美案》《白蛇传》《火焰驹》《下河东》《狸猫换太子》《游龟山》《三滴血》《墙头记》《梁秋燕》等二十几本戏本,有《岳飞传》《薛刚反唐》《林海雪原》《艳阳天》《小布头奇遇记》《狼獾防区的秘密》,有陕北民歌、陕北民俗、农谚、秧歌、珠算、对联、谜语、唐诗、宋词、元曲等方面的新书,几本给人起名字的书、风水方面的书,《康熙字典》《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等工具书,以及二十多本老黄历,还有一本《毛主席语录》。

父亲留下的这一本本普通而又特别的书,把我带回四十多年前艰难的读书时光……

从我记事起,每到冬闲时间,只要不开会、不挨批斗,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在昏暗的油灯下给我们读书、讲故事,或者用秦腔、眉户调唱几句剧本里的唱词。天寒地冻,家里穷得生不起火,小姐姐、五哥、弟弟和我,有时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大家披着破被子、破皮袄,紧紧围坐在小炕桌周围。我们手冻了,可以放在袖筒里或被子里焐一焐,而父亲则要一直端着书看。实在冻得不行,父亲就两只手轮换着用嘴哈哈气,最多把书扣转搓一搓双手,然后再接着读。看着父亲双手上的冻疮流出一滴滴的黄水,我们心里像针刺一般;看着父亲很享受读书的神情,我们听着书也很享受。每晚听书、读书,虽然肚子咕咕叫,但精神却得到了莫大的滋养。

那些年,我们家所有人都熟悉那些书里的人物、故事、唱腔,什么程婴、赵匡胤、包公、佘太君、杨六郎、穆桂英、林冲、秦香莲、窦娥、梁秋燕,娄阿鼠、晋信书、潘发家,什么生、旦、净、丑,欢音、苦音、二六,慢板、箭板、摇板、带板、二倒板、滚板等。许多唱词、道白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青布衫子蓝布裙,打扮起来赛观音。那日我从街上过,人人都说马六神哎马六神。”“开的是店,卖的是饭。一个人半斤三个人斤半。四川人爱吃大米,陕西人爱吃热面。我老汉嘴里没牙,爱吃个红调稀饭。”“一脚踏开门两扇,管教你一命不周全……罢罢罢,舍了我的命放她母子去逃生……”“为什么有刀无鞘?刀鞘本在韩琪腰。”“你不救我谁救我,二老爹娘无下落……”“手提着竹篮篮,又拿着铁铲铲……”“给彩礼票子两百八……”“哄,哄,哄,哄,哄,哄,满地转……”

由于天天和书在一起,还没有上学的我和弟弟已经识了不少字,基本能读小人书了。

“**”十年,像我们这样的地主成分家庭,读书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尤其是读“老书”。

一天晚上,父亲正看书,家里闯进来几个人,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书,大斥道:“又看啥‘老书’,翻啥‘变天账’!”“你们好好看清楚,那是《水浒传》,毛主席说《水浒传》是本好书。”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用毛主席的话堵他们。这帮人又在家里翻腾了一阵,拿着那本《水浒传》骂骂咧咧摔门走了。过几天的批斗会上,父亲被批了一通,那本书自然永远也回不来了。从此,父亲看书更加小心,每次看书前都要到屋子周围查看一番,确定安全了才把书拿出来,并对我们说:“耳朵打灵点听着,觉得有动静我就藏书。”书看完后,无论多晚,都用油布包起来,藏在谁都想不到、只有父亲自己知道的地方。为了能有稍微安稳的读书环境,父亲决定搬家到三里以外的沟里。在人的肚子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还养了一条护院狗。后来,父亲争取到了给生产队放羊的机会,于是便有了更多僻静的看书时间。每当看见有人靠近羊群,父亲就把书藏起来。

父亲在家对子女很严厉,可对外人从来都很客气。有人跟他借书,他很少拒绝。可书这东西,借出容易要回难——尤其是那个缺书的年代。为要回《金镯玉环记》和《五女兴唐传》,跟借书人生了几次气,搞得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们经常劝父亲不要把书借给别人。父亲骂我:“娃娃家懂个屁。要知道‘人求人是难的,狗吃屎是甜的’,借书是求你,你不给借,人家多没面子。再说,书就是给人看的,放到家里光咱们自己看有啥意思?”

在那个大家都很贫穷、我家更为贫穷的岁月,买本书谈何容易?还不光是没钱的事,就算有钱,书店里也没几本你想看的书,尤其是“老书”。尽管我们看书小心翼翼,家里那些书还是被翻得破破烂烂,有些干脆断成上下两节。父亲经常把装订线拆开,用最薄的白纸每隔一页夹一张,然后再装订起来。实在破得不行,就干脆把白纸和书页粘起来。这样处理过的书,我们只能在白天光线较强的时候凑合着看。但父亲却能够在油灯下看,这些书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只要能照点影子就能看下去。

政策渐渐地松动了,父亲就把几本不太“惹眼”的书装在随身背干粮的黄帆布包里。只要一有空闲,就拿出书来看,多数时间,还会拿出塑料皮本子写一写、记一记。装在油乎乎干粮口袋里的书,时间一长也变得油乎乎的。但父亲发现一个令自己高兴的变化,书里的白纸被油浸过后,变得透亮,字迹清晰多了。翻着父亲的这些书,里面的油味给书平添了几分特殊的“书香”,每每想起这事,我都有一种别样的幸福感。

改革开放后,慢慢地手头宽裕了一些,父亲的书也渐渐地多了起来。父亲不仅买一些没看过的新书,而且把以前看过的、破烂不堪的书又买了一套。

父亲并非什么知识分子,小时候仅仅上了不到两年的私塾,以后却成了周边有名的“识字人”。家乡话称这种识字方式为“白识字”。父亲不光识字,还能解字、应用。他一生喜欢给人“说喜”、给人掐日取名,但从不收取任何报酬。我在《父亲赋》里写了两句话:“秧歌乱弹,说喜言庆,三百里方圆快乐使者;孔孟儒道,掐日取名,七十载乡间草根文人。”

为了方便,父亲每年买一本老黄历。除了老黄历,书包里经常装着《新华字典》和正在看的书;有两个笔记本,一个是读书笔记,一个是记事和通讯录;有用作草稿的一些没有用过的废旧报表,水泥包装袋牛皮纸片。

父亲十六岁就成家了,早早就儿孙满堂,膝下百人。父亲爱孩子,尤其是那些重孙子、重孙女,这些孩子无论怎么吵闹、上身骑背都没问题。但有一点,谁要是弄坏了他的书,那可不能饶省,轻的训斥一通,重的可能挨掸子,还要训斥孩子的父母。

父亲除了读有字书,还乐于读无字书。“鼻子底下长个嘴,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父亲向人请教,从不管对方年龄和身份,知识青年、教书先生、看病先生、阴阳先生、风水先生等,请教最多的就是正在念书的自己的孙子、重孙。“这个字咋解释?咋个用法?”还经常以“请教”的方式故意考问家里的小学生。父亲经常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真有学问,你们应该向人家多请教。

母亲刚过四十岁就去世了,父亲再没有续弦。书籍便成了父亲最亲密的伴侣,直到终老。

父亲八十岁以后仍然耳聪目明,精神矍铄,我从来没觉得父亲会衰老。然而,真正是岁月无情、人生易老。父亲八十五岁那年中秋节突患脑梗。病情一天重于一天,父亲最钟爱的读书活动渐渐地不能做了。他经常对着炕边自己熟悉的书本发呆,有时说一些没有逻辑的话。看着父亲这样的神情,儿女们的心里都很难受,常常为此落泪。

有一天,我发现父亲虽然不能读书了,但还认识字,写字也没问题。我建议几个哥哥拿出父亲看过的书,请父亲在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上自己的名字,有些还写上一句读书或修德寄语。一段时间里,父亲病情有些好转,能读唐诗、小人书这样短小的读物,也能跟家人做一些生活的交流。

一次,我放假回家。当我给父亲钱时,老人家摇摇头说:“钱,我已经没用了。”也许我给钱这件事刺激了父亲,父亲晚上睡在炕上对二哥说:“我还有多少钱,你和老六看着买些书,留给子孙后代。”二哥说:“没多少。不管还有多少,全都买成书。”

我回银川后,到书店买了一百多本书,等下一个节日,把书拉了回去。父亲看到这么多书,兴奋地翻翻这本、看看那本,最后留了几本最喜欢的放在自己的枕边,其余的让儿子放入书柜。

书买回来了,然而父亲的病情却越来越不允许他读书了,除了唐诗,其余这些书也只能是“看看”。其实,我并没有拿父亲的钱买书,而是自己悄悄掏了。我后悔前些年在父亲还健康的时候没有多买些书给父亲看,现在父亲病了,这些书也只能留给包括我在内的后人去看了。

一年以后,父亲的病情再次加重,写字的事也做不了了,健忘非常严重,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儿女都分不清楚谁是谁。每当这时,我们就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父亲看到名字,立马就搞清了谁是谁。

父亲走了,父亲读过多遍残缺的老书、读过几遍还能阅读的书以及后来这批“看”过的书还在,父亲在书上留下的寄语和签名还在。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便拿起父亲读过的书,看看父亲留下的寄语,看看父亲端端正正、充满骨气的字迹,就觉得父亲还在身边,还鞭策和鼓励着自己。于是,我提振精神,继续前进。

父亲留下的耕读传家家风还在,这是父亲留给我最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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