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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窖(第2页)

第四天,四哥目测了一下深度,感觉差不多过了一丈。拿来卷尺一量,已经一丈两尺多了。四哥拿着锄头,一点一点把够得着的窖壁削平、刮圆,我跟在后面学着干。该收工回家吃饭午休了,四哥又用卷尺沿着窖壁画了圆,这边看看,那边照照,把不适合的地方刮了又刮。看着四哥专心的样子,我想说不就是土窖吗,干吗这么精细?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我知道四哥做事向来严谨,而且坚持自己的道理,也就悄悄在一边看着。自以为还算“心灵手巧”的我,在遇到四哥干这种细活的时候,自己只能“干瞪眼”。

中午吃饭时,我向父亲汇报四哥干活如何如何仔细,父亲笑着说:“你四哥从你爷爷那儿学到的仔细,手还巧,我是不行。所以你们这两天干活,我只能刁空去看看进度,也提不出个啥好的意见。”

下午,四哥沿着窖壁画了个最大的圆,说:“这就是窖的腰带。”他又拎起旁边的水罐子,指着上面说:“现在开始就要慢慢收缩了。”我环视一周,向窖口望去,有一种大功即将告成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给手心吐了唾沫,快速搓了两下,继续干了起来。满满的一筐土缓缓离开我的手,向窖口高升,土筐移开窖口时,阳光照了进来,我的双手变得鲜红而透亮,像圆圆镜子里天仙的脸庞。哦,那双手不仅能捉住笔杆,照样能捉稳锹把。我仔细看了看手,先前的血泡没了,伤疤也褪去了,只留下几串光滑的老茧。

三天后,水窖达到两丈四尺,轮廓已经出来,挖土的任务完成了。五哥从窖上转场到窖下,只有小弟留在上面值守。四哥用木椽和绳子绑了一个高凳,带着五哥用麻眼刀在窖壁上钻麻眼。我问四哥:“为啥叫麻眼?”四哥说:“你看我钻的这些洞像不像麻雀洞?”我一下子明白了,钻“麻眼”的工具也就理解了。

四哥转动着麻眼刀对五哥说:“麻眼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一拃左右比较合适。麻眼要向纳鞋底的遍纳针线那样才结实,不能弄成一排一行的。哦,麻眼口要向上倾斜一点,这样胶泥才巴得牢靠。”

为了让麻眼保持潮湿,以便粘贴胶泥,当晚增加了一顿干粮,点了马灯连夜打麻眼。一道星光从窖口上方划过,窖口上那一片夜空的几颗星星显得格外明朗。弟弟咿咿呀呀的笛声吹得我有些发愣,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麻眼似乎成了一颗颗星星。

麻眼终于打完了,我们上来用麦草垛子把窖口封住。晚饭间,父亲说他放羊时候发现沟里一个水洞眼有好胶泥,说第二天一早带我们去挖。我说我们自己去就好了,父亲说地方偏僻,不好找,突然又说:“就在那年掉下羊那里。”我说:“我记得,记得特别清楚。”

我们从沟里拉回两架子车红胶土,在新窖附近敲碎、过滤后,送入窖底用水搅拌,用铡刀背摔打数遍,我和弟弟光着脚丫子在胶泥里反复踩踏。感觉胶泥像一团揉好了的面一样有劲道,才停下来。

再经过一夜的沉睡,第二天胶泥就醒好了,就像包饺子的面那样细腻、滑润而不粘手。

我把胶泥捏成刚刚能塞进麻眼里的棒形,弟弟用擀杖把胶泥擀成一片片大饼。五哥把这些胶泥棒塞进麻眼里,四哥把泥饼粘贴在泥棒上,并用木槌敲打粘牢。全部贴完,人撤出,把窖口盖好。每天下去用木槌压茬仔细敲两遍,连续五六天,感觉胶泥和窖壁成了一个整体才结束。最后向窖里倒入几桶水,封好窖口放一段时间,这叫“养窖”。水窖至少要养十天,然后才可以盛水。

小时候在山里流浪时,见过一种水窖,叫“窑窖”,窖口以下不似瓶状,如窑洞一般,窑洞外高里低是倾斜的。那样的窑都是靠着沟边的,趁着沟边好取土、好倒土,省力省工。

最后一道程序就是用砖头、水泥箍好窖口,再装上“井”字形木条和一个盖子。细心的四哥让我们修好水路,并在水路上挖了两个沉淀坑。

等了半个月,天终于下雨了。我着急地披了一个麻袋,找来两把铁锹准备出去收水。父亲说:“等等,第一波水淌过再收水。你没经验,让你四哥带你去。”我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四哥才换上雨鞋,穿了一件破山羊皮衮子出门。

雨水早就漫过了两个沉淀坑,我拿锹准备挖开揽水的小坝,四哥让我再等等,说是下水有好几个窖,等他们收得差不多了咱再收。这么大的雨,而且还在下着,咱上水不怕没水收。

四哥从窖口往里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放话可以收水了。我两三锹就挖开了小土坝,听话的水流像巨蟒般跃入窖里。听着窖里“哗哗哗”的回声,我想伸出脑袋多看一会儿,四哥拉开我:“离远,水火无情!”我俩各自拄着一把锹,静静地听着窖里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四哥说:“听声差不多有大半窖了。”我俩过去一看,真是大半窖。四哥把水路堵上,围着窖口转了一圈,给了我一个手势——回家,然后提着锹就前面回家了。我想叫住四哥,话还没说出来,四哥已经提着铁锹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我跟回家,问四哥:“趁这么好的水,为啥不收满呢?”父亲接过话,说:“胶泥贴的窖从来只收大半窖水,新窖第一次收水只能收半窖。”我和弟弟都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父亲,父亲指着我手里的馍馍接着说,“啥事都有个节制的好。就像吃东西,七八成饱最好,要不就会生病。满招损,谦受益嘛。”弟弟点头小声说:“水收多了,会把窖泡塌?”五哥摇摇头,做了个向下按的手势,我俩明白,这个时候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地里的农活一时还干不了,我想去外面看看,父亲安顿我两天内不要到窖口附近踩踏。看着新土围起窖岗子,一时没活干,感觉手心有些发痒。

七月会开始了,从大哥到我和弟弟,哥几个几乎每天都要陪父亲去看秦腔。最后一天,大家都买了件新衣服,“劳苦功高”的我也沾了光,得了件新衣服。

还有三四天就开学了,我担着水桶、拎着绳子准备去窖上担两担水回来洗衣服、洗被子。父亲跟来新窖,对里面喊了两声,说:“水收得很‘应字’(合适)。两窖水用到明年秋天都没问题。这个窖比老窖大些,能盛二十五六方水。”

我把水桶扣在绳子上,轻轻放下水窖。听着水桶落在水面上,把绳子用力一摆,感觉手里的绳子慢慢地变重并开始下沉——水桶已经吃满了水。看着鬓角生出些许白发的父亲,我感觉自己长大了,双脚立稳,右手用力往上提,然后把绳子交给左手。右手再往上一提,再把绳子交给左手。经过五六次,满满一桶水就提上来了。把水倒进另一只空桶里,又提了一桶水上来,然后把盛满水的桶稍稍倾斜一点,吹掉水面上漂浮的树枝、草芥、羊粪蛋和甲壳虫残体。我把绳子盘好交给父亲,自己拿起扁担,挑起两桶水迈开平稳的步伐往家里走。我感觉父亲看着我,便侧脸看了一眼父亲,他那充满喜悦的面容让我浑身发热,心想:要是再有母亲看着我,那该是何等幸福?就算干再多的活也不会觉得累!

放下水,父亲接过扁担,端端正正担在墙上的两根木桩子上,说:“扁担要担得高高的、平平的,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规矩。”父亲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这话,我和弟弟曾因跨、踩扁担挨过爷爷的鞭子。

世纪之交,在“母亲水窖工程”实施中,每家每户都建了集雨场,以后窖里收的水再也不是浑的了,再也没有漂浮的羊粪蛋、甲壳虫、草秸秆。

后来,多数人家为了省事,用水泥代替胶泥砌护了水窖。但喝着水泥窖里的水总觉得味道不地道,半年左右,水里就生出了小虫子。

以前胶泥砌护的水窖,从新窖打成第一次收水,一直到下次清理淤泥,里面的水从来就没有坏过。以前很少听说谁家的胶泥窖塌了,用胶泥糊制的水窖,一般寿命都在三四十年,保护好的能用几代人。水泥砌护的水窖不到十年有的就塌了。

四哥说,胶泥跟土是一家子,胶泥糊的窖盛上水,看上去水是死水,其实窖里的水和外面的水是通的,是活水。“水养窖,窖也养水。”水不会坏,窖也不容易塌。用本地窖里的水煮本地的食物,都是一家子,所以饭就香。

自从盐环定引黄工程建成后,各家都通了自来水,水更干净了,用水更方便了,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吃上地道的“老家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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