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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和话匣子(第2页)

乡下人崇尚老实,信奉实在。农村人祖祖辈辈都住在那里,周围三十里,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拉一拉就能拉上亲戚,“表叔”既是实实在在的亲戚称呼,又是一种社会称呼。称“表叔”比城里人称“叔叔”更显得实在和亲切。有亲戚关系,叫“表叔”是应该的;而对陌生人称呼“表叔”,我还没有用过。没办法,想看那匣子,嘴就得软一点、甜一点。

“那个……表叔。”我鼓足了勇气,终于破天荒地用了这个平常只在亲戚关系上才用的称呼,“就让我再看一下吧,表叔,求你了!”

“好,只准看,不准摸。”那位“表叔”回答着把手抬了起来。

我伸过头去,仔细观察着匣子。好像有个盖,是用扣子扣着的。看着看着,好奇的我早已忘了刚才的承诺,忍不住伸手就去揭那个盖子。

“不要动!盖子揭开,里头的人就跑了咋办!”那“表叔”显然是生气了。我吓得收起小手,抱头跑掉了……

不久,我在亲戚家又见到了类似的话匣子,才知道那叫收音机。过了几年,哥哥家也买了一台卧式的。那时人们都喜欢听秦腔,大人干活走了,我们几个孩子在家听收音机,无意间收到了秦腔,就赶快关上开关,说是等大人回来再听。大人回来后,再打开收音机,秦腔却没了。上高中时,宿舍里有同学拿个袖珍收音机,我们每天吃饭时听评书,在忙碌的高考备战中获得了一点难得的放松。我成家的时候,“三转一响”已经过时了。现在,每天中午散步时,想听评书就打开手机听,随时打开随时听,想听哪段听哪段。这是后话。

我这个看电影的人,电影没见着,却先见到了稀奇的收音机。虽然没搞清楚那里面装的是啥东西,唱歌说话的人究竟装在哪里,但总算是开了眼界。

拿着小板凳的人早已挤满了牛圈,着急的人们不停地问“咋还不开始”?像我这样没板凳的孩子,就围着牛圈乱跑乱叫、乱打乱闹。

天终于黑了,一条清晰的天河悬在夜空,繁星不停地闪烁着。那个“表叔”在离牛圈不远的地方打开了一个木箱子。只见他从木箱子里搬出一台奇异的物件,随后把一条绳子绕在物件一头的轮子上,使劲一扯,“呼突突突”,那物件就响了起来。紧接着,整个牛圈亮如白昼。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叫声,随即一拥而上,围住了那个发亮的地方,都挤着看那个发亮的玻璃泡。

“不敢盯着看,小心伤了眼睛。电影马上开演了,有板凳的坐下,没有板凳的圪蹴下!”“表叔”大喊了几声,在队长的协助下,社员们才又坐下、蹲下。

“表叔”麻利地准备着那些放映的机器:一个底座上安着两个轮子,还有一个像手电一样的东西固定在中间。下午看的那个小匣子还放在旁边,里边仍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一会儿,机器上的“手电”照亮了那块挂着的白布,“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的字样出现在白布上。先演了一段电影,好像说是毛主席接见了一个越南来的姓阮的人。接下来,白布上又出现了如何种玉米的画面。那玉米长得真快,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上蹿。社员们好不羡慕:“要是咱们这儿的玉米能长那么快,那咱就不用发愁没粮吃了。”

演了一会儿,玻璃灯泡又亮了起来,放电影的换了一个轮子。爷爷看着这么亮的灯,拿起烟锅对着就去点烟。

“怎么点不着呢?”爷爷有些疑惑。放电影的人啥也没说,玻璃灯泡灭了。在一阵音乐声中,白布上赫然出现了几个大字,我还认不全,哥哥告诉我:“那是《智取威虎山》。”

我没拿板凳,站得时间长了腿子有些酸,就挤出人群,想找个坐的地方。后来发现白布的另一面也能看,于是就和几个伙伴坐在牛槽上看电影。看着看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太阳照到屁股上了。我埋怨父亲、哥哥没叫醒我,以至于连电影里演的啥都不知道。父亲瞪着眼睛说:“活该,我又没让你睡觉的。就那,还是老子把你背回来的。”爷爷一边喝着黏饭撇出的米汤,一边笑着说:“要不,这阵儿老牛正在舔你的小沟蛋子呢。好了,赶快洗脸吃饭。”我下意识捂着屁股用父亲洗过脸的水洗脸。

此后,我经常带着侄子去三四里外的村子看电影。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活动范围更大了。为了不使鞋子被挤丢了,就把鞋埋在看电影路上的沙土里。等回来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鞋穿。这并没有影响到我继续跑出去看电影,《红灯记》《沙家浜》等样板戏看遍了,还看了《南征北战》《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渡江侦察记》《鸡毛信》《大闹天宫》等。

上初中时,公社的会议室里搞了个小电影院。没有凳子,就用砖头水泥砌了几排矮小的台子。当时每张电影票五分钱,可就是那五分钱,我们这些穷学生也掏不起。记得那天电影院小黑板上写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下午自习课,我借来同学的电影票,悄悄照着画了一张。晚上,趁着进场人最多的时候挤在里面,居然浑水摸鱼过了关。

从此,我画电影票就更加认真了,买了支红蓝黑三色圆珠笔,用三角板在白纸上画得横平竖直,美术字、数字都写得很漂亮。有同学眼红,也学着画,但几乎全被识破了,于是就找我画。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画可以,但你得提供我晚上看电影的瓜子或者冰棍,觉得要价太高,可以三次折一次。我只要每天送出去三张票,瓜子冰棍就有了保障。我画的电影票从来没被放电影的识别出来。

时间一长,放电影的就觉得有问题:这几个娃娃没见来买过票,怎么会经常来看电影?虽然票上看不出来,但稍微一盘问,几个“做贼心虚”的孩子就跑了。有时,放电影的明知我们的票有问题,也会放我们进去,也许是可怜我们这些穷学生,也许是为了充个人气吧。

1980年,放假较早的我和弟弟去县城看正在上高中的哥哥。哥哥破天荒地带我俩进了一次有座位号、单人单座、有扶手的真正的电影院,似懂非懂地看了一场叫《不是为了爱情》的电影,第一次接触到“爱情”这个词,觉得好神秘、好神圣。

大学毕业那年,送电影票给女校友,她出乎意料地跟我看了一场电影。电影名已经完全忘记了,但那是我谈对象的开始。婚后,有了孩子,整天因孩子的头疼感冒、接送上学、辅导作业、陪伴课外辅导班忙得不可开交。儿子上大学走了,觉得空落落的,我突然想起了看电影。两口子到商业街吃了点快餐,第一次走进电影城,在自助售票机上捯饬了半天才买到了两张电影票。

电影院里好几个放映室。进去放映室,阶梯上稀稀疏疏排着几排大座椅,干净的地面,巨大的银屏,还有画面和音响的冲击力,远远不是二十年前大电影院的那种感受。一场电影看下来,一点也不累,接着看,也没人请你出去。

作为工业化产品的电影原来可以如此享受,这完全颠覆了我对电影的认知!以后,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和妻子看场电影,享受一下现代生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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