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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 疳(第2页)

孩子们一个个衣襟全都敞开了,像上了蒸笼一般,头上冒着热气,头发全都湿了。接连不断的咳嗽并没有挡住我的狂热。我感觉嗓子在燃烧,脚板在鞋里面直打滑,跑了几下就丢了鞋子。捡起地上的一只鞋子,往脚上穿时,发现根本就穿不上去,原来是“一顺子”。呵呵,掉了鞋子的不光我一个。

柴草没了,火头渐渐地下降,家里人把锅碗瓢盆、擀面杖、面刀拿出来燎了一遍,大哥特意把母亲睡的枕头、被褥燎了几遍。

花狸猫从身边跑过,我一把抱起花狸猫,在火焰上燎了三番。第二天发现猫的胡子没了,此后好久这猫都没有抓老鼠。爷爷说:“胡子是猫的胆子,你把猫的胆子给燎没了,猫还怎么捉老鼠呢?”

嫂子从鸡窝里抱出熟睡的老公鸡也燎了一下,公鸡伸长脖子“喔喔喔”叫起鸣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爷爷庄重地说:“好呀,燎了疳,就全都干净了、没病了、没灾了、平安了。”

火苗消失了,喧闹也降温了。我蹲在火堆边上清理嗓子,发尖上掉下一滴滴的汗珠,在红亮的火上激起了一个个小小的热泉。

红亮的火堆开始出现黑斑,大家把目光集中到手持铁锹的父亲身上。爷爷点点头,父亲铲起一锹火子问爷爷:“想要个啥花?”爷爷说:“白面馍馍好吃,今年的墒情也不错,那就麦子吧。”只见父亲迎着风头,将铁锹往空中使劲一扬,大家一起喊:“麦子花——”火子趁着风势腾空而上,撒向天际。大家的喊声随着火子的落下而缓缓落下。山沟里的“崖娃娃”也回声:“麦子花——”爷爷抬高嗓门高兴地喊:“好花,好麦子,好收成!”“崖娃娃”跟着喊:“好花,好麦子,好收成!”

第二锹,母亲说:“小米养人,就谷子吧。”火子扬起,大家一起高喊:“谷子花——”风小了,花没盛开。母亲有些伤感地说:“唉,人病了,说的话也没力量啦……”

第三锹,大家让母亲继续说,母亲摇摇头说:“再来一次就不灵哩。”父亲说:“那就荞麦花。”“荞麦花——”在大家的喊声中,明亮的“荞麦花”漫天盛开。我仿佛看见漫滩遍野的荞麦花,嗅到扑鼻而来的“臭香”花粉味,听见充满双耳的“嗡嗡嗡”的群蜂颂歌声。

第四锹,几个哥哥嫂子的意见是山芋。铁锹把“山芋花——”火花被送入了天河,花形虽小,但很集中、很清晰也很明亮。爷爷看着我,问:“好灵验呀。喊山芋,还真就闻到了烤山芋味,谁干的?”我双手捂住脸,笑而不答。

第五锹,小姐姐希望豆子能丰收,好让今年的米汤稠一些。“豆子花——”火花粒粒饱满,均匀散开,凝固在空中,和北斗星接在一起,小孩子、板凳狗、花狸猫那些明亮的眼睛也加入其中。苍穹到地面,地面到苍穹,我无法分清哪些是星星,哪些是火星,哪些是眼睛,形神完全遨游在天宇当中……

第六锹,三哥、四哥带头喊:“糜子花——”花形依旧不错。大家拍手庆贺。

第七锹,父亲问:“五谷还有哪一谷没喊?”有说是“番瓜、茭瓜”,有说“白菜、芹菜”“萝卜、蔓菁”。二哥说:“五谷里面没有这些东西,其实最主要的是少了稻子,只是咱们这里没有这东西,到西面子黄河流过的地方才有的。”那时我还没见过大米,更没吃过大米饭,根本不知稻子为何物。爷爷说白米饭非常好吃。后来我来了美丽富饶的宁夏川,天天都能吃到白米饭。

爷爷说燎疳要扬“六谷花”,“一谷都不能少”。有爱吃西瓜的、爱吃香瓜的,父亲一一扬花给大家喊。父亲还专门给爱吃辣椒的爷爷喊了“辣子花”,侄女爱染指甲就喊“指甲草花”,我和弟弟还喊了“蒿瓜花”“缩牛牛花”(马兰花,果实可食用)。

爷爷提议:“前面都是给人喊的,正月二十三,老牛老马缓一天。明天就要开耕了,也该给羊牲口要点草。”于是,就喊“苜蓿花”“甘草花”“莠子花”。

火子还有不少,父亲提醒大家:“再来一次谷子。”“谷子花——”正好风没来,“谷子花”依旧没有盛开。

“算了,人拗不过天的。”母亲的语气非常微弱,大家却都听到了。小姐姐赶快说:“谷子不成,那是老鼠苦害的。”父亲赶快喊“踩老鼠,踩老鼠”,大家快速地踩踏地上乱窜的“老鼠”——火子。

踩完“老鼠”,父亲又扬了一掀让大家喊“杏子花”。火子落在老杏树上瞬间凝固,比清明节杏树开花还漂亮许多。爷爷说:“这弯腰杏树跟我同岁,也都年过古稀了,还年年开花,好呀,好呀!”

五哥和我争论,是他的“西瓜花”漂亮,还是我的“小瓜花”健壮。两人争论不休,父亲又分别扬了“西瓜花”“小瓜花”,依然相差不大。爷爷说:“你们两个这是得了‘眼红病’,赶快‘送红眼子’吧!”大家捡起土坷垃,在上面吐口唾沫,粘上地上的火子,站在沟边上往远处扔。扔出去的同时高喊:“扔蝎子哩!”“扔蜈蚣哩!”“扔毛蚰蜒哩!”“扔长虫哩!”

三哥一扔,一条火红的弧线飞出,像流星一般飞到沟对岸去了。几个大哥哥也都扔得远。五哥比不过他们,就和我比。五哥先扔,看着红火子飞到沟底中央。我把胳膊抡了好几圈,还没扔到沟底。爷爷笑着说:“我看你的‘红眼子’是送不出去哩。”

我坚决不认可,就跟五哥争,争不过就哭。爷爷惹不起我,就给五哥做工作,让我们俩再扔一次。我知道自己比不过,就想别的办法。至于五哥扔了多远,我连看都没看。三哥明白爷爷的意图,过来抓住我的手,一使劲,带火星子的土坷垃飞了老远。爷爷安慰我:“这回他老五就是‘红眼子’。”我一下子就不哭了。面子是争到了,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也就高兴不起来。

大人们收拾完东西进了家。一队锣鼓在大门外响起来。父亲出去告诉他们:“家里有病人,今天的伞头交给表叔。”母亲听见了说:“最后一天啦,去吧。我没事。”父亲拴好腰带,回望了一眼母亲,出去了。

看着早已被“咚咚锵锵”的声音牵了魂的我们小哥仨,姐姐轻轻给了个手势:“都滚蛋……”五哥领着我、背着小弟,跟头咕噜地跑了出去,生怕姐姐改了主意。

大门外一群人在锣鼓声中扭起了秧歌。“索拉索拉叨拉叨,索叨拉索咪来咪……”父亲指挥着的队形的变换,我们在队形外跟着扭起来,小弟拄着小拐杖也扭了起来。在父亲的笑容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了他对这个体弱小儿子的信心和希望!

门前不远处表叔家的火燃了起来。秧歌队飞蛾般扑向火光,小孩子蜂拥般投入花海。表叔家的火熄了,“六谷花”扬完了,大家又转移到另一家,就这样串了四五家。

最后一站是姑姑家。来的人有些还抱来柴草扔进姑姑家的火堆。人也不只是某一家人,火不只是某一家的火,燎疳不只是燎疳,而成了“燎疳节”加“秧歌会”。随着姑父铁锹的起落,唱和起伏,秧歌亢落,锣鼓缓急,树花谢开。只见沟西庄子里的火花飞上天空,三四处火焰交相辉映,喊声此起彼伏,我们这边也敲起锣鼓、高声喊唱。两个村子互为唱和,如交响乐,似大合唱,吼声把小山沟震得嗡嗡作响,烈火把两个小山村都要点着啦。

天河星际,花飞灯烁,火雨流光,星与火的碰撞,人与天的合奏,形与神的融会……无所谓秧歌队、非秧歌队,无所谓歌手、非歌手,无所谓谁贵谁贱、谁尊谁卑,谁肚子里装的是肉、谁肚子里盛的是酸菜。锣鼓是节奏,火花是**。旱船跑驴,高跷腰鼓,酸曲道情,学教搀扶,男女老幼,高歌劲舞,直到火星散尽、精疲力竭、瘫软在地……

这是一年当中最火热的夜晚,年文化中最**的辉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生活也没有天天的放纵。年过完了,冰雪消融,大地复苏。队长宣布:“秧歌队解散,明天开始耕地,种庄稼!”秧歌队收起乐器和装束,大家依依不舍四散而去,爷爷带着我们回家。还没睡着,雄鸡已经打鸣。

《诗经·庭燎》云:“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稍长大一些,我才明白,原来庄子里各家燎疳的时间是有意错开的。当时我家在周边算是大户,在最北端,所以我家最先开始,其他家户从北向南依次燃火,最后到姑姑家。

母亲整天念叨:“疳也燎了,病咋不见好呢……”

二十二天后,年仅四十一岁的母亲带着无限的牵挂和极度的无奈长眠不起……

出殡那天,母亲也是从火堆上过去的……

认识母亲的人都说母亲是因为哭她那个碎女子哭死的。我以前不明白,母亲生了十个孩子,怎么会因为一个早夭的女子哭死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明白了:儿女是心头肉,割哪块都要命啊!

后来,每当燎疳篝火燃起的时候,我都会看见母亲端着盆子从火光中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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