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延长这个玩具的寿命,大家商量出一个办法——轮流值班守护这宝贝!每个人负责看护一个晚上,把宝贝带回家,放在水缸脚下,喷一口水上去以保持湿软,第二天再拿出来大家一起玩。就这样玩了六七天,猪尿脬被树枝挂破后给三哥拿去做了二胡。
院子案台上的刀片飞舞着,猪被分成一吊吊带骨肉,高高地挂在木架上,不时有人过来用手横着比划肉膘的厚度:“哼,三指膘,好肉!”比划完还不忘在肥膘上重重抹上两把,然后抹抹手和脸。
在肉食极度困乏的年代,曾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说是一家媳妇做熟饭问汉子:“老汉,你吃着今儿的饭香不香?”汉子说:“真格香,为啥呢?”“今天,前面那家杀猪,我就在肥猪的厚膘上狠狠抹了几把,回来把手上的油洗下来,今的饭就是用这油做的。”“还是我婆姨聪明。哎,那油水还留下些没?”“没有,一顿饭都做完了。”汉子有些生气地说:“我婆姨聪明是聪明,就是不会过光阴。咱就不能省着用?”嘻嘻,这纯属玩笑,逗大家开心。
父亲抱着猪肚子,让我拿着刀子跟他来到粪坑边。轻轻地划开猪肚,倒出里面的渣子,父亲将猪肚翻过来泡进水盆里。接下来就是跟着父亲干最难干的活——翻肠子、洗肠子,直干到腰酸背疼还没有干完。父亲嘴里嘟囔着:“让你干点活比上刀山都难,就吃起来行。”
一股股热气从伙房窗户冒出,杀猪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伙房锅碗瓢盆、风箱蒜窝的交响乐伴着嫂子们爽朗的笑声,偶尔还传来一两句酸曲“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芋蛋……”
姐姐从伙房的热气中钻出来,递给我一块搌布说:“去把桌子揩干净!”
姐姐端着一个盛有一大块黑肉的老碗,双手捧着把老碗放在八仙桌上。爷爷对表叔说:“他表叔,这挣命骨头你得吃。”表叔赶快说:“姑父,这个我可不敢。”“哎,老祖宗留下这个规矩不能破。”爷爷说着把筷子递给表叔,表叔半推半就地拿筷子在肉上夹一小块,象征性地尝了一下,然后拿起另一双筷子递给爷爷:“好了,姑父吃吧!”两人一人一口吃起来,馋得我和弟弟口水直流。
身后的姐姐轻轻捅了我一下,小声说:“猪尾巴。”我俩掉头便去了伙房。姐姐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两块猪尾巴,分别喂到弟弟和我的嘴里。我微微闭上眼睛,把那热乎乎的东西含在嘴里,然后在舌头上来回打转,当温度降下来能停住的时候,肉定定地躺在舌**,里面的油脂和细肉缓缓地浸出,顺着舌边充满整个口腔。真好吃啊!那东西慢慢变细,最后只剩下火柴棍粗细的一根小“竹节骨”。弟弟早就吃完了,张大嘴跟姐姐要,姐姐摇头表示“你那一份已经吃进你的肚里啦”,弟弟要哭,姐姐就用一小块肥肉安慰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猪尾巴,我真后悔这么早就吃了自己的那份。
八仙桌和小炕桌上各有两大盘杀猪菜,老人和成年男人都在上房的桌子上吃,妇女和小孩每人端着蓝边碗盛半碗黄米干饭,再扣上一勺杀猪菜,或站在伙房里吃,或蹲在院子里吃。不管在哪,大家都吃得很香。一碗不够,再来第二碗,直到吃饱、吃胀肚子为止。
吃饱了,女人们把锅灶洗刷干净,各自认清从自家带来的家当,准备四散回家。对了,这时还有一条规矩要履行,就是带家当的“空来不空回”,碗里或盆里要装点杀猪菜才行。庄子里没来吃饭的老人,姐姐会安排五哥和我挨家送去一碗杀猪菜。对于这个,我没任何怨言。因为有爷爷在,哪怕我家不杀猪,每年都能吃到几碗杀猪菜。作为爷爷的宠孙,我自然是沾光的。
姑父临走时从门框上取下猪苦胆说:“孙子得了转指指(大约是甲沟炎和灰指甲一类的病)。这苦胆我拿走哩。”哥哥嫂子也都回各自的小家了。
到了晚上就该灌肠了。姐姐把葱、蒜、花椒等调料放进猪血,再倒几碗荞面,倒入一些清水,慢慢地搅拌均匀。捧起两大把血面糊,从高处倒下,觉得“黏而不滞,流而不断”时,就表明软硬合适。把洗好的猪大肠摆顺,用麻纤扎紧一头,我用双手撑开另一头,五哥拿来漏斗伸进肠口,姐姐手捧着和好的血面糊往里灌。一根还没灌满,我就两手酸困得像下面缀着个大秤砣一样,嘴都要歪了。这时五哥会骂我一句:“囊包。”然后我俩互换角色。
把灌好的一段肠子放进蒸锅里盘好,然后烧火。等到肠子变得饱满、圆鼓就熟了。通常这时都不会吃这东西,因为前面的杀猪菜已经吃饱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东西才是个半成品,热吃了会伤着的。
拉风箱的我打了几个盹,灌肠才能蒸完。每次杀猪,不是所有肠子都要灌,我家每年的猪灌肠至少要蒸一大盆,有时还会更多。
第二天的第一顿饭一定是小米米汤、炒猪灌肠。小米米汤是新谷米熬的,不用细说。炒猪灌肠可是有讲究的。首先这肠要切得合适。厚了炒不透,薄了一上铲就碎,应该跟刀背的厚度差不多就行。油要热,要爆炒,水汽炒干出锅。蘸料要拿葱蒜炝锅,倒醋前一秒放入一小撮高**。“刺啦”一声,香味很快传遍半个庄子。据说姐姐干这个可是得了母亲的真传的,到今天,我仍一口就能吃出“姐姐的味道”。这东西必须趁热快吃,吃到嘴里还能听到“嚓啦”的油爆声。脆而不腻,香味持久。
吃完早饭,我和弟弟继续拉风箱烧火,帮着姐姐腌猪肉。留够过年的生肉,其他的都要腌制。猪肉有生腌和熟腌两种方法,我家通常熟腌。把肉煮熟,再用猪油炸去水分,然后把肉和油装进一个罐子里,撒上盐巴,盖好盖就好了。这可是全家明天一年的肉食呀,如果计划不周,下半年可就没肉吃了。等到明年三月,腌猪肉就能吃了。腌好的肉放三五年都不是问题。好的腌肉看上去晶莹剔透,吃起来肥而不腻。用这样的肉炒洋芋丝,那叫一个绝。腌肉不取决于技术,而在于手气。手气好的人,随便咋腌,肉都好吃;手气不好的人,别人手把手教,肉早早就坏了。
第二天晚上,就该帮着父亲燎猪头和蹄子了。最难的是把褶皱里的毛拔掉,实在不行就用烧红的铁火棍子给它烫掉。猪头、猪蹄燎好了,挂在阴冷的小窑里冻起来,等到来年清明节前,摘下来用水泡软、煮好,上完坟才能吃。过完清明节,杀猪的仪式才算结束。
世界上啥事都一样,享受容易干活难。从小猪捉回来那天起,家里每天都得有人。猪和人一样,每天两顿,一顿都不能少。我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什么写作业、上辅导课,而是拔猪草。拔草的人太多,滩里山上的草长赶不上人拔,再加上贪玩,经常因为完不成拔草任务而遭家长的训斥,严重的还会挨打甚至吃不上饭。每逢星期天,都要筛猪苡子(荞麦叶子和细小秸秆的混合物)、磨猪和食(饲料)、除猪粪、垫猪圈等,至于提猪食、圈猪、放猪,那都不算活。
小时候的劳动不是快乐而是负担。长大了,懂得了劳动的意义,才觉出劳动的快乐。
记得生产队猪圈墙上有一则标语“猪多肥多粮多”。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农户养猪有重要的必然性。六畜当中,猪是唯一的杂食动物。人吃的它都可以吃,比如粮食、蔬菜、水果、肉;人不吃的它还吃,比如草、秸秆、树叶、鸡粪等。它还是食物的兜底者,所以排在“六畜”的最后。猪把人类不愿意吃的、放坏了的、残渣剩汁、刷锅水等,全都一口气愉快地承接下来,通过自己的大肚消化干净,转化成人类的美食。猪有着很高的生态价值,是传统农业生产链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也是农民生活链中重要的一环,是绿色的使者。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养猪不光自己过年吃,还要给城里人交“上调猪”,不交“上调猪”要扣除一定的工分。不光家庭养猪,各单位、企业都养猪,学校也养猪。记得上中学时,不光人的口粮要带,连猪的“口粮”也要学生带,每学期要给学校交一麻袋筛好的猪苡子。一次学校杀了猪,我们高兴地打猪肉菜,出来才发现碗里就一片猪肉。我端着碗就去找校长:“为啥交了一麻袋猪苡子,却只给打了一片肉?”校长笑着带我跟大师傅要了半勺子肉。那顿饭吃得好香!
猪乃六畜之一,古称“豕”。古代把猪看得非常重,有没有猪是衡量够不够“家”的标准。“家”字就是洞穴里面有一只“豕”。过年对中国人十分重要,辛苦了一年的人们通过过年时一系列的仪式来表达对劳动的赞美、对生活的热爱。“养猪为过年”成了一个古老的定律,杀猪也就成了一个重要的过年仪式。
每家每户的过年猪越来越少了,杀猪仪式多年都不曾见了,童年吃过的那种猪肉的味道也很少再遇到了。
年味,都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