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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窗花(第2页)

五哥端着糨糊碗跟在父亲后面,把糨糊刷在门框、门楹上,扶上对联,再用笤帚将对联刷展。贴窗花就没这么简单啦,姐姐在窗外,站在板凳上,拿鸡翎粘上淡淡的糨糊,在需要贴窗花的木窗格里的纸上扫一点糨糊,然后从书里拿出窗花轻轻粘住,再慢慢用另一根干净的鸡翎扫窗花,使窗花粘平、粘实。屋里的弟弟在窗户里拿一本书,轻轻靠在相应的窗格上,以防外面用力不均而捅破窗户纸。我不只是个端糨糊的,更是帮姐姐看窗花上下左右位置是否合适、窗花是否端正的。姐姐手拿窗花问我位置,我不停地说:“左边点,右边点,稍上点,稍下点……好!”每当喊到这个“好”字时,我都觉得自己好有权威啊!

最后一个大牛在正房窗户中央组合成功后,“贴年红”正式竣工!小哥仨每人点了三颗小鞭炮,红火的春联配上姹紫嫣红的窗花,偏僻山沟里这个破旧的穷家独户顿时“满院春晖”、春意盎然!姐姐说:“老先人留下这东西就怪,烂墙皮、黑窗子,只要贴上对子和窗花,它就是个新年!”

盼了一年的年夜晚上桌啦,虽然很简单,大家吃着年夜饭,看着窗花和对子,发出了一年里最喜庆的欢声笑语!

晚上,烧了些热水,大家在一个盆子里洗了脸、洗了脚,然后父亲用斧头捣的土豆泥给每个人糊了脚上的裂口。姐姐拿出新缝的或是拆洗的衣物、鞋子,从父亲开始一一发给每个人。姐姐帮小弟穿上新棉裤,拴好裤带。一家人过年的衣裳都穿好了,姐姐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是母亲去世后,姐姐第一次实现了这个宏伟的愿望!

我们哥仨高兴地你看我、我看你,不停地比比划划。父亲突然说出一句话:“一家人都有,就你小姐没有……”说完,父亲掉了眼泪。姐姐赶快安抚:“没事没事,本来我也有,要不是买窗花纸和丝线的话……”父亲说:“苦了我小女子哩。”姐姐收住泪花说:“看见这么多漂亮的窗花也好着呢,挺高兴的……”

过了“人七”日,姐姐开始绣枕头顶子、鞋垫子、针扎子,我问姐姐绣这些干啥。姐姐有些害羞,不说。五哥趴我耳边小声说:“好像小姐有对象了。”

那时的农村没有钟表,没有几点几分的概念,有的只是“鸡叫头遍”“太阳上山”“晌午”“羊进圈”“星星全”“三星偏西”……父亲五更就去耕地了,所以一般不会那么早叫我们起来。叫醒我们的是一群早早起来,在窗户上吃糊窗户纸、糊窗花干糨糊的麻雀。“叽叽喳喳”“噔噔噔噔”,打斗吵闹声、啄木窗格声,时高时低、时轻时重,你不得不醒。

初升的太阳把麻雀跳跃的舞姿投射在窗户纸上,啄食中伴随着打斗、吵闹,太阳在麻雀身躯边沿镶上了一个个金色的光环,小生灵们显得活力四射、**满怀。麻雀们遵守着一个规矩:除了头雀,其他成员从来不到窗户中央贴有牛窗花的格子里。隔着窗户纸,我们从来都没看清那只首领雀的尊荣,它每天都独占牛窗花的位置,显得“牛”气十足,还经常摆出各种姿势与牛背上那只雀雀比美。

一次,看着那只头雀欺负别的雀,五哥拿起一根长针对着那只头雀扎过去。雀没扎着,还把窗花打破了。此后好几天,那群麻雀都不来窗户上,害得我们常常上学迟到,被老师罚站。后来换了新的牛窗花,麻雀又欢呼雀跃地回来了。我们哥仨看着那群欢腾的麻雀,比见到燕子归来还高兴。我突然想起去年下雪天拿筛子扣了几只麻雀玩,还把一只玩死了。我心里默默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坏事啦!

说来也怪,麻雀每天只在太阳刚刚照到窗户上时才来,啄食打斗约小半个时辰,等我们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它们就走了,一整天都不会再落到窗户上。

去年,在镇北堡影视城看了久违的灯影戏,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童年早晨看雀舞。在我看来,窗外窗花上那群麻雀的舞蹈,远远胜过我看过的所有灯影子戏、木偶戏、手影表演以及各类动画片!那是上苍为这三个可怜、孤独的孩子专门送来的欢乐!

春雷炸开,第一场雨就要降下,姐姐放下窗外的草帘。雨过天晴,卷起草帘,窗户纸到处是裂缝,已经无法修补了。端午节那天,姐姐糊了个新窗户,把窗户上的窗花连同窗户纸一起小心地撕下来,拣几个好看、完整的窗花夹进那本《红楼梦》里。

出嫁的头一天晚上,姐姐翻开《红楼梦》,把窗花样子按照地支的顺序重新整了一遍,装进小红匣子里,上好老铜锁,放在我和她的枕边。我被大家“选举”为押轿童子,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作为重要成员参加的最为重大的礼仪活动。第二天早早起来,我换上新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姐姐用她那双香绵的手给我抹了她新打开的“海簸箕”(大贝壳)油。本人,我,像礼兵一般,端端正正地站立在炕边,双手接过父亲交给我的装有十二生肖窗花样的红匣子。父亲抱起我,连同红匣子一起送上了娶亲的头车。我坐在姐姐怀里,姐姐抱着我的脖子,我抱着红匣子……

等姐姐回门再去婆家那天,临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出嫁”的含义。我哭了,姐姐哭了,五哥哭了,弟弟哭了,父亲也哭了……都哭得很伤心……

那年腊月廿八,姐姐坐娘家,送来了我们的过年衣裳,当然还有全套窗花。最大的组合窗花这次成了大老虎——老虎的前爪下还摁着一只小老虎。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还表达不出来。

嫂子、大姐也都先后送来了窗花,相互还做了交换。我只盯着一件事——按住小姐姐剜的大老虎,这个不许交换!

以后我家的窗花一直延续着这样的供给模式,大窗户的组合窗花一直由小姐姐剜。

改革开放后,农村渐渐富起来,我和弟弟都在外面上学、上班,很难看到剜窗花、贴窗花的场面。哥哥家们陆续盖起新房,我写信建议他们不要把窗户都搞成玻璃的,上面留几排木格的糊纸窗户,给窗花留个位置。每次过年回去,看到新美的窗花,就能感到家乡的年味和春意。

又过了二十年,老家那些土木结构的房子全部被钢筋混凝土所替代,窗户不再保留木花格,不再用白纸糊窗户。手剜窗花没有了“家”,随之消失了。我们家族里的年轻人只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再也没有剜窗花的女孩,再也没出剜窗花的巧手。写到这里,我的心突然悲凉起来,母亲传给姐姐剜窗花的手艺恐怕也即将失传……

过年了,在阳光映照下,老家宽阔的院落里门楹上的对联格外火红、格外热烈。门楹左右的窗户显得格外高大、格外通透、格外空旷。阳气盛极!

这“年象”里缺少点什么呢?“哦,是窗花!”我的自言自语被侄子听到了,他赶忙说:“窗花?有啊!”便从保险公司赠送的“春福”礼包里取出两个大大的红窗花,给玻璃上喷了点清水,端端正正贴在空****的大玻璃窗上。贴上窗花的窗户似乎少了一些空旷和单调,增加了一点春的气息。

看着这样的窗户,觉得那窗花好像悬挂抑或飘浮在空中,随时有离开的可能。再仔细观察那四个窗花,从材质到形状都完全一致,图案分布得整整齐齐,每个花瓣、每个花芽都一样长短、一样大小,像铁片一样刻板、僵硬甚至冰冷,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丝毫“剜”和“剪”的痕迹,一点都感觉不到小时候纸窗户上手剜窗花的那种活力和意趣。

半天过后,四个窗花陆续滑落,堆作四个纸团。侄子伸手去扶,准备重新贴起来,父亲摆摆手说:“唉,死猫扶不上树的,算了。”

去年疫情期间,姐姐在家族微信群里晒了自己剜的几片窗花和绣的鞋垫子、针扎子,大家都说好。姐姐说:“好是好,就是窗花没纸窗户可贴,鞋垫没布鞋可垫,针扎子没地方可挂……”

人也一样,父母不在了,过年就不知道哪里是家,不知道哪里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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