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平伙是陕甘宁及周边地区农村老百姓一种群体吃羊的方式,或者专指群体吃羊肉。其历史很悠久,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了。从形式上看,打平伙很像先民的狩猎,一群人围猎到一只黄羊,架一堆篝火,围在一起,边烤肉吃边谋划下一次围猎行动。后来有了陶制的罐、甑、鬲、缶,就改成煮肉了。
为什么是羊?这些地方和牧区接壤,受草原文化的影响,都有吃肉的传统,但这里又以农耕文化为主体,牛是耕畜,被奉为“半仙体”,老百姓不吃牛。猪是过年吃的,只在过年前宰杀。吃猪肉是家庭行为,而非社会行为。这“家”字里就是个“豕”(猪)嘛。鸡鸭鹅太小,上不了场面。最后,只有羊走进了这种有仪式感的群吃活动。
羊对中华民族很重要。《说文解字》曰:“羊,祥也。”《考工记注》曰:“羊,善也。”汉字里凡有“羊”的字,都有吉祥、善良、美好之意,如“善”“美”“祥”“鲜”“样”等。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充当着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货币。今天人民币的符号写作¥。人们聚在一起吃羊,往往蕴含着某种美好的愿景。
要想打平伙吃到好羊肉,必须具备羊肉和烹饪两个关键要素。
首先,羊肉产地要地道。我们发现打平伙风气最浓厚的地方,也是羊肉品质最好的地方。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好吃的羊肉就集中在一个地方:白于山的北山坡,东起横山,西至罗山,东西五百里、南北一百里,包括陕北横山县(现横山区)、靖边县、定边县和宁夏盐池县。人们耳熟能详的“盐池羊肉”“横山羊肉”“定边羊肉”“靖边羊肉”都是顶级品牌。
出产好羊肉必须具备四个条件:一要品种好,最好是当地的山羊,滩羊也可以,其他品种,无论产自哪里一概不入流。羊龄必须是“对牙子”的羯羊,胴体重三十斤左右。太小的嫩,不够味,缺筋道;太大的老、肥,不鲜嫩。二要草场好,有草山,草地里有地椒草(百里香的一种),吃了地椒草的羊肉不膻。三要饮水好,能喝到苦咸水,肉质略呈碱性。四要运动好,羊必须放养,有较多的运动才能使羊的脂肪积累、消耗,再积累、再消耗,这样长成的羊肉才肥瘦相间、富有弹性。
具备上述四要素的羊肉,肋条较窄,膛油较少,肉呈淡粉色,肥肉、瘦肉结合紧密。肉煮熟,汤是清的。汤如果有些浑浊,或者出现许多游离的油脂颗粒,表明是饲料羊。
其次,严格控制烹饪过程。新鲜的羊肉最好少用水洗。肉下在大铁锅里,用柴火慢炖。不能大火快烧,否则肉里的血会被锁住,煮熟的肉会泛红色。煮肉的锅要尽可能大一些,以保证热量及时散发。水开后,打去血沫,然后放入生姜、红葱、花椒,喜欢吃辣椒的可以放少许干辣椒。调料越少越好,除了上述调料,不要擅自添加其他任何调料,否则羊肉自身的鲜美就会被掩盖。慢火持续炖约两个小时,直到用筷子能轻松扎入肉块为止。肉熟了再放入粗盐,出锅前撒入一小撮地椒叶。肉盛入盆里,撒上一小撮红葱末,再浇上少许肉汤。如此,羊肉一定鲜嫩、美味,令人垂涎。打平伙羊肉特别香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羊的各个部件是煮在一起的,羊的味是“全”的。
另外,羊肉的绝配主食只有一种——荞面。配羊肉的荞面的吃法首选“扣壳壳”,也叫“煮窝窝”,就是手工捏制成如同饺子皮一样的面片,然后轻轻圈起来,里边留开能穿过一根手指的空心。还可以是擦荞面,就是将荞面和成硬块,用擦子擦成小条。羊肉吃好了,再吃一些浇上羊肉汤的“扣壳壳”或擦荞面,这样就会消除油腻感。
这次表弟家打平伙,基本符合传统的打平伙形式,但也存在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人还没有到齐,肉已经下锅了,所以没有拴牌子,肉煮熟了再选肉、过秤。这样虽然少了挂牌写牌的“麻烦”,但可能会给张罗的人增加剩下的肉没人认领的风险。不挂牌,每个食肉者就少了一些期待,不会十分钟一趟到锅边看看自己的那块肉煮得怎么样了。由于没人会“扣壳壳”,饸饹面吃着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一点打平伙的“原汁原味”。
吃完肉,我问表弟:“哪里洗手?”有人跟我问了同样的话。好几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吃肉前没洗手。我笑着开玩笑:“小时候打平伙就没洗手。这叫原汁原味!”
这次打平伙,我付了一百零八块钱。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打平伙,第一次在打平伙中找了尊严!儿时记忆里没有掏钱的平伙,最多只能算作蹭平伙。
打平伙是一种非组织的群体行为,但其含义却不那么简单。
“伙”字既是形声字又是会意字,由“人”和“火”构成。含义有同伴、伙伴,古代兵制“十人一火”;伙食,集体所办的饭食;合伙、伙同,由同伴组成的集体。打平伙里的“伙”囊括了以上全部含义。“平”含有公平、平等、平安、平复之意。在打平伙中,人的关系完全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陕北有句顺口溜:“咥饱哩,喝胀哩,和有钱人家一样哩。”平伙是在公平、自愿的前提下,共同接受“伙”的行为。一个“打”字,强化了行为的迫切性,突出了交际、交往的意味,比如“打交道”“打成一片”等。
在打平伙的实践中,体现了这样几种功能:没事的时候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解馋解犒,强化感情。朋友间有了矛盾,一场平伙打下来,隔阂消除了,感情恢复了。谁家遇到难题了,大家在打平伙中出主意、想办法,解决难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一种温暖的“愿者上钩”的自由活动。通常一群打平伙的人当中,总有热心的、最爱吃肉的,而那个人往往就是提议加张罗的人,也往往是吃肉最多、掏钱最多的“托底”人。
打平伙时还常常伴有喝酒行令。酒可以均摊,可以通过“砍牛腿”捉“大头”,输得最多、次多的按5∶3∶1∶0的比例分摊。“5”是大头,“0”当然是白喝。有时谁家有好事,自己就拎两瓶烧酒来。喝到高兴处,大家一起唱曲、喊乱弹、扭秧歌、打腰鼓。有时到后半夜,甚至通宵达旦。一高兴,大家再吃一只羊,“填羊回灯重开打”。
有人把打平伙解释或翻译成“AA制”,也有说“AA制”来自于打平伙。我以为极不妥,两者不存在对应关系。打平伙专指吃羊。
“AA”是AlgebraicAverage(代数平均)的缩写,引申为按人头平均分担账单的意思,只在结果中体现了“A”和“A”之间无差别的“简单平均”,而没有打平伙过程中各成员对甲、乙、丙不同肉块自主性选择的真正公平,是一种加权平均。“AA制”只限于“伙”,既与吃羊无关,更没有温暖的有福同享、有难同担的意味,是一种冷冰冰的分摊。除此,还有人把“AA制”作为AllApart的缩写,意为全部分开,其中更是蕴含了中国人不能接受的“一刀两断”的意味,不吉利!
在陕甘宁地区,打平伙既体现出男人特权,又体现着男人的品性。有的男人自己吃完了,嘴一抹回家睡觉或者“砍牛腿”去了。有的男人自己吃两口或者喝口汤,连肉带汤端回家里给老人、妻儿一起吃。前者,男人打平伙了几次,花了多少钱、粮,家里人无权过问,也无从知道。后者的账目往往是透明的,他家一定和睦,子女一定孝顺。
经济社会发展了,打平伙不再是难事,现在在陕甘宁晋地区更加风靡。过去从不问津的女人现在也大大方方地参与到打平伙的大军中来。
同学约定,以后每年过了重阳节,没事了,可以经常打平伙。这个好,自己吃自己的,谁也不欠谁的人情,谁也不看谁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谁买单的事,踏实。公平、平等,凑伙吃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