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经济状况,高老师决定改学中医,并首先在自己身上扎针、试药。老师经常因试药反胃呕吐,因试针导致手足麻木。虽学了很久,理论水平很高,但却因拿不到执医资格而无法行医。
为了维持生计,他只好拖着病身子挖甘草。正常人每天能挖二十来斤,而他边挖边缓,一天下来最多也就挖五六斤,勉强够填肚子和买药。有一段时间,正好是他的学生收甘草,他每次卖甘草,都用帽檐遮住眼睛,不抬头,所以也没有认出学生。但学生怎能不认识老师?只要是老师拿来的甘草,无论质量如何,通通定为优等品,而且水分和泥土的折扣也都不打。为了能让老师有好收入,这位学生始终“没认出”老师。
好景不长,几年以后甘草被禁挖了,老师就开始做点小生意,往返于两个县城之间。仅仅为省两元钱的车费,他经常随货到地方,然后步行六十多里地连夜返回。由于长途步行,一个月能跑破三双鞋。这让他心疼了,于是他干脆打起了赤脚,到了冬天,就找些破布破皮绑在鞋底上。
由于老师不愿意见我们,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他的音信。
转眼我们已经高中毕业二十年了,人到中年的同学们都想搞一次聚会,聚会自然少不了感谢恩师。在多方打听下,终于找到了高老师,但他表示不愿意参加,担心自己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影响到大家的兴致。这让我们倍感遗憾。
聚会那天,除了高老师,所有老师、同学都到齐了,作为班长,当我宣布:“聚会仪式开始!”大厅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突然,聚会大厅的门打开了,服务员搀着一位老人缓缓走进来,大厅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稀疏而花白的头发、刮黄而消瘦的脸庞、佝偻而疲倦的身躯……
这时,靠近门口的同学惊讶地喊了一声:“高老师?!”大家随后跟着一齐喊“高老师,高老师”,接着,大家全体起立,又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
座谈间,大家少不了对各位老师表达感激和谢意,各位老师都发了言。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高老师最后发了言:“有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学生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我是个坏人,不要学我……”说着哽咽着低下了头,眼眶里泛起了泪花。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
看到这里,我赶忙鼓起掌并大声提议:“同学们,让我们把最美丽的鲜花、最热烈的掌声献给敬爱的老师们!”总算又把气氛拉回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座谈结束前,我提议给高老师捐点生活费,得到了大家的强烈响应。但这提议却被化学老师否定了,他怕这样做会伤了高老师的自尊,他说:“作为高老师曾经要好的同事,捐一点高老师能接受,同学们还是在今后的日子里用其他方式表达。”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太不冷静了。
会餐时,高老师不停地喘着气,艰难地动了几筷子凉菜。看着高老师的动作,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我侧眼看了一下,好几个同学已经泪水满面。高老师明显感到自己和这个场合不“和谐”,他坚持说要回去吃药,于是在同学的搀扶下移下楼梯,离开酒店。
看着高老师远去的背影,我们在场的人无不泪水夺眶。高老师渐渐走远了,几个女同学放声哭了起来……
等大家再次回到餐桌上的时候,谁也没有心情吃喝了。就这样,大家在沉闷的心情中结束了聚会。
没有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高老师,最后一次听到高老师的声音。
在这次聚会上,我们知道了老师的近况。原来高老师借住在某单位的一间旧办公室里,靠低保度日,哮喘和心脏病很严重,每天吃的药远比饭多。生活费、医药费十分紧张。
聚会结束时,还余下一些钱,我们几个承办人决定全部捐给高老师,并希望大家有时间多看看高老师,有能力的尽量帮一帮。
后来县城的几位同学经常去看望高老师,并给予了不少帮助,外地有回去的也都把看望高老师作为不能少的安排。但每次同学给他钱,他都坚持打欠条,并表示日后病好了给大家还上。他说这都是我们的辛苦钱,不能随便拿。其实据我所知,看望过老师后,无论钱多钱少,所有同学都把“欠条”扔了。
也许因为工作忙,也许因为惰性,也许因为没有想到老师会走得这么快,此后的一年多,我一直没能去看高老师,这成了我人生中的一大懊悔,每每想到高老师,我都少不了自责和忧伤……
人都应该好好活着,珍惜生命,善待他人,也要善待自己。
我可敬、可怜又“可恨”的高老师,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2006年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