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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来时(第1页)

燕子来时

前段时间参观同学新建的枸杞庄园。参观完毕,同学问我感受。我说,自己不懂建筑美学,不敢妄加评论,基本印象是建筑物风格、布局和环境都很美,有品位不奢华,有内涵不张扬。我指着大厅上的一只“燕子窝”小吊灯说:“尤其是环保理念超前,很有创意,设计精妙天成。”同学笑着说:“那是燕子的杰作,真是燕子窝。原打算小燕子出窝后就把它清理掉,结果所有人都舍不得拆,就保留了下来。现在再看,越看越好看。”我说:“燕子通人性,你们也懂燕子啊!这个燕子窝可以请人设计成公司的标识。”同学说,他们打算庄园里所有建筑物的名字都从《道德经》里取。我说,太好了,你们的理念正遵循了“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回到家里,我反复看这张燕子杰作的照片,一首儿歌在耳边响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第一次听这首儿歌,是在姐姐家收音机的《小喇叭》节目里。当时就感觉很美、很亲切,就像在唱我们生活的那个村子、那个苗圃。

我们到苗圃第二年的冬天,天气极为寒冷,一个冬天都没有下雪,沙尘暴又频发。直到清明前,都没下过一场雨。挖甘草,挖下去一锹把深,还见不到湿沙土,草场返青遥遥无期。父亲向苗圃领导请示,要求紧急把羊群转场到下过雨的山里放,不然,三分之一的羊可能过不了“春乏”这一关。

父亲说走就走,把我和弟弟托付给了那间羊房子。望着父亲背着铺盖、赶着羊群远去的背影,我和弟弟都哭了。我俩好几天都不想吃饭,上课也没精神。那天中午,我和弟弟放学走出校门不远,就见猫咪小虎“喵喵”叫着向我俩跑来。小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跳在我俩身上亲昵一番,而是在我俩的前面边往回家的方向走边回头叫着。

进屋后,小虎兴奋地从地下跳到炕上,再从炕上跳到地下,冲着屋顶连续地叫个不停。我抬头看时,两只燕子从门口飞进屋子落在头顶檩子上。小虎安静了下来,燕子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像是在和我们对话,寂静了几天的小屋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哦,我明白了,小虎这是在告诉我俩,家里来了“新成员”。我兴奋地摸着小虎的脑袋:“小虎呀,你快成精啦!”

做饭吃完后,我俩正要锁门去上学,两只燕子嘴里衔着泥巴从窗户上的小洞飞进了屋子。我赶快把上了锁的门重新打开,踩上板凳去掉窗户上的半块碎玻璃,以便燕子自由顺畅地出入。

我俩盯着看两只燕子飞进飞出,回过神时,上课迟到了。放学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磨磨叽叽跟同学打闹玩耍一阵,而是跟着小虎直接跑回家。开门看头顶的檩子,哦,燕子已经垒了手指尖大小的一块草泥。我们做饭、吃饭、做作业,两只燕子进进出出、叽叽咕咕地忙着衔泥,很少能停下来歇歇。小虎趴在炕上欣赏着两只燕子筑巢的姿态,随着燕子进出,小虎的脑瓜子也左右摇摆不停。

白天,一双燕子不知疲倦地衔泥垒窝,太阳落山就安静了下来,天黑后卧在屋檐下的椽子上睡觉。小虎见燕子休息了,它自己也在我和弟弟身边睡了,等我们睡着后,就溜出去在夜色的掩护下捕猎。

刚开始看着燕子嘴里小小的泥团,我心想:那么大的窝啥时候才能垒成呀?每天放学回来,工程都有新的进展。四天后,基础工程差不多已经完成一半。不到十天,“土建”已全部完成。从燕子衔回来的绒草、鸡毛可以知道,燕子开始装修铺床了。

有两天没见燕子频繁进进出出,而是常常在窝里、门框上、电线上叽叽喳喳,一会儿对着人说话,一会儿对着猫咪演讲,一会儿又夫妻谈情。弟弟发现其中一只燕子卧在窝里的时间较长,猜测燕子可能下蛋了。趁燕子不在,我落起板凳,爬上去一看,哇,果然有两颗白色的小蛋。我摸了摸,感觉其中一颗还热热的。再看,好精致的窝巢!泥巴和着柴草垒砌的窝里先铺了一层细草,又在上面垫上一层软绵绵的绒毛。窝巢边沿整整齐齐,比我们手工编织芨芨筐的边沿还整齐,两颗小白蛋稳稳地躺在里面,静候母亲的归来。弟弟在下面催促着,我还想多看一会儿。这时,两只燕子回来了,对着我大吵大叫,在我的头上来回飞,那剪刀般的尾巴快速掠过我的额头,吓得我赶快下来,一脚没踩稳,脑袋摔在地上,一会儿头上起了个核桃大的疙瘩。

弟弟幸灾乐祸地大笑着:“让你胡看,小燕子也不是好惹的!”

我把看燕子蛋的事讲给同学听,有同学告诉我,他爷爷说燕子的脾气很大,人要是动了它们的蛋,它们就会把蛋抛出窝摔碎。我和弟弟好担心。下午回来看,先看到地上没有打碎的燕子蛋。踩板凳上去一看,蛋不但没少,还多了一颗。

窝里的蛋渐渐增多,最多时达到了五颗。后来发现,一只燕子白天待在窝里,晚上夫妻枕在窝边一起休息。很显然,这是燕子在孵小燕子。燕子夫妻“换班时”会对叫几声,被吵醒的猫咪对着燕子窝叫两声或跳起来抗议一下。燕子有时会回应几声,甚至冲下来向猫咪示威。几次抗议无效,猫咪无奈地选择了接受喧闹。

趁燕子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踩着板凳上去看看小蛋孵化得咋样了。有一天,把蛋捧在手里,明显地感觉蛋里在跳动,第二天中午放学回来,看见四只小黄嘴一条线担在窝边。“明明是五个蛋,咋能只抱出四只小燕子呢?”弟弟问。我感觉脚下黏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一摊黑乎乎的东西,还有蛋皮。我明白了,这是燕子把没孵出燕子的坏蛋抛出了窝。记得在老家看见过燕子把小燕子抛下窝的情况。爷爷说,那是燕子窝盛不下,或者是养活不了那么多的小燕子,就拣身体最弱的扔掉。

那天中午,我俩吃了点早晨的剩饭,又拌了些炒面,胡乱将就了一顿,一直在看燕子怎样喂养刚刚孵出的小燕子。两只燕子轮流捉虫子喂小燕子,每当大燕子衔着虫子飞到窝边时,四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燕子全都张大黄豆芽般的嘴,高声鸣叫着要吃的。一个个嘴巴张得比脑袋都大,大燕子并不在乎哪个小燕子叫声大,而是按顺序喂食,从没出过错。我一直没搞明白,两只燕子都是不见面单独喂食的,怎么会知道前面的燕子喂的是哪只。

炕上的猫咪看见大燕子喂食小燕子也很激动。大燕子每次进来喂食,猫咪都会跳起来叫两声。猫咪渐渐地疲劳了,兴趣也下降了,跳起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只是在吃饱睡足了才起来跟上面的住户互动一下。

观察发现,燕子也并非持续高频率地喂食小燕子,累了也会休息一会儿,或者在屋檐下,或者在水库边的树梢上。看大燕子不在,我俩又踩上板凳近距离看小燕子。哦,小燕子以为大燕子回来喂食,全都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我没有食物可以喂给它们,刚一会儿,它们就安静了下来。四只小燕子身上稀稀疏疏长着一些灰黑色的羽芽,粉红色的皮肤**着,一呼一吸,肚子一起一伏像个小气球。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四个小家伙。弟弟在下面喊着要看,我捧起一只递给弟弟。就在这时,它们的父母高声呼喊着冲了进来,看见窝里孩子少了,发现孩子在弟弟手里,就快速绕着弟弟叫喊,并试图夺回弟弟手中的孩子。弟弟缩着脖子,用肘子护着脸赶快把小燕子还给我,我把小燕子放进窝里原来的位置,跳回地上,移开板凳,跑到屋外,小虎也神情紧张地跟着窜了出来。

两只燕子追赶出来,继续高喊着,随后又飞进屋子,在屋里飞了好几圈,又飞到外面,绕着我俩的头顶飞两三圈,直到我俩走开很远,它们才慢慢安静了下来返了回去。我俩和猫咪也平静了下来。

前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很清新。远远望去,水库边的湿坡上星星点点地开出许多黄色小花。走近看,是燕子草开的花。花朵如同铅笔头大小,花瓣比铅笔芯大不了多少。若非成片开放,走过去三遍都不会知道花的存在。这片盛开的小花引来成群的小蜜蜂,由于花朵太小,蜜蜂无法在上面停留,只能在飞舞中采蜜。蹲下身子,能听到蜜蜂翅膀扇动的“嗡嗡嗡”声。我不知道这种小草的学名,燕子草是当地人取的小名。父亲说,当地人叫燕子草,大概是因为这种草很小,开的花也很小,像众鸟中的燕子,不突出、不显眼、不花哨;也是因为这种草在小燕子出窝时开花,花朵就像燕子嘴里衔的小泥丁;或者是因为这草耐干旱、耐风沙,不管气候怎样,它都按时开放,就像燕子每年都按时飞来一样。

这是以前跟父亲放羊的时父亲讲给我的。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凄凉。燕子草开花了,还不见父亲和羊群转场归来。抬头远望,草地还是一片荒芜,只有杨柳枝头有一些春意。

过了两天,我忍不住每天都踩上凳子看小燕子。燕子对于我的这种没皮没脸的行为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反感、那么抵触,仅仅嚷嚷了几句就接着喂它们的孩子去了。摸着嘴角一天天变黑、羽毛一天天丰满的燕子,我既盼它们赶快长大展翅飞翔,又怕它们飞走后家里少了成员,少了生机。那天,我照旧上去摸小燕子,手还没碰到燕子窝,几只小燕子全都飞出了那个小窝。窗外等候的大燕子领着四个子女往羊圈前面飞去。

我从板凳上慢慢下来,出门和弟弟一起跟上去看刚刚出窝的燕子。就见两只大燕子领着小燕子,在墙头、柳梢间飞跃,一次比一次飞得高,一次比一次飞得远,终于飞到我们看不见的远处。

傍晚时分,我和弟弟正在做饭,听小虎站在门口喵喵地叫。出去一看,燕子又全都飞回来蹲在屋檐下的电线上。一群燕子像五线谱上的符号,叽叽咕咕地“说唱”。弟弟端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跟燕子对话:“我是燕子,我是你们的朋友,我不吃你的糜子,我不吃你的谷子,我就在你家抱一窝儿子……”

我们正看得高兴,屋后传来了羊群的铃声。弟弟叫了一声:“大大回来了!”饭碗扔在窗台上就向屋后跑去,我紧随其后。

牧人和羊群从金色的晚霞里归来,我俩呼叫着父亲,父亲不间断回应着。苗圃的领导和几位知青也来了,大家带着微笑相互握手、互相问候,一起把羊群赶进圈里……

此后,燕子再也没有进屋子的窝里,但每天中午都在屋檐下纳凉。秋凉后的某一天,我们没有听到燕子的叫声,也没有见到燕子的身影。父亲说,燕子飞到很远的南方去了,比北京都远。我问父亲,那么小的燕子咋能飞那么远呢?父亲说,燕子虽小,但骨头是硬的。

第二年,燕子又来了。老人说,燕子在谁家住得好了,第二年还来这家。我不知道这两只燕子是不是去年那两只燕子或是它们的子女,它们没有在原来的窝里住,而是在那个旧窝的旁边又垒了个新窝,我很不理解。父亲说,燕子对住的地方要求很高,稍不如意都不会垒窝,燕子年年都垒新窝,绝对不住别人的旧窝。燕子很有灵性,母亲和爷爷去世那年,我家都没住过燕子。

由于房子太小,我们每天活动的地方避不开燕子窝下方,不免遇到从燕子窝里抛下的杂物掉在身上。有一次就弄脏了父亲的帽子,有人说这不吉利,让我们把燕子窝捣掉。父亲坚决不干,说燕子是吉祥鸟,洗了帽子后,就在那个曾弄脏的点上用红线缝了朵小梅花,看上去挺美。

二十年前,学校要求孩子画一张反映春天气息的画。儿子问我画啥才能表达春天的气息?我随口就回答:“燕子和春柳。”儿子问怎样构图。我找出儿子上幼儿园时的书,翻开一张有春柳和燕子的图,旁边是那首儿歌《小燕子》。儿子看着歌词唱:“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年年来到这里……”唱完,儿子问:“春天来了,咋看不到燕子呢?”我回忆了一下,还真是几年没见着燕子啦,显然是环境的问题。我对儿子说:“可能是大工厂、新机器吓走了燕子吧。”

这几年,燕子又多了起来,不光农村,城里的住宅楼道、屋檐角、立交桥下、地下停车场、烂尾楼里,到处都是燕子垒的窝。

前不久的一个假日,在老家的旧宅院里看到盛开了一片小黄花,走近一看,原来是燕子草。我就拍了两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写了一句话:“此物不娇媚,正是我家花,名曰燕子。”妻子看后笑着说:“你别说,我还真像那小草。”我知道,妻子小名叫“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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