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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从腊八初(第1页)

年从腊八初

过了腊八就是年。又是一岁匆匆去,又一腊八匆匆来。

不知为啥,每到腊八节,我都有一些怀旧的情绪。

遥想古人的腊八节是怎样的庄重与虔诚,鸡鸣头番、星辰满天时,人们捧着热腾腾的腊八粥,祭拜神灵、祭祀祖先、祈祷丰年、禳灾驱疫。

腊月之“腊”有两个含义:《隋书·礼仪志》曰“腊者,接也”;“腊”同“猎”,肉月旁,就是以肉冬祭。相传释迦牟尼成道之日是腊月初八,腊八节最初是“佛成道节”,后来祭祀祖先、欢庆丰收成为腊八节的主旋律。

腊月初七下午,爷爷从库房里端回一个盆,盆里有五口碗,装着红豆、花豆、扁豆、绿豆、豇豆五种不同的豆子。爷爷端坐在炕上,指挥几个孙子拣豆子,嘴里不停强调着:“给老先人吃的,不要把秕子混进来!”我和弟弟不停地问爷爷:“啥时候吃腊八饭呀?”问多了,爷爷来了一句:“这是给先人吃的!”

我们拣完豆子,爷爷又从他的小匣子里捏出一把蕨麻籽,挑出形状不好和不够完整的,与选出来饱满的豆子放在一起,让小姐姐拿去泡上水。

晚饭后,姐姐盛出两碗小米、五碗黄米问爷爷:“够不够?”“怕是悬,就算搭配着吃,得吃到灶王爷上天那一日。”姐姐又加了两碗黄米。爷爷安顿道:“水多放些,米汤熬好了还要加面呢。哦,米要先炒一下才香。”

看着那么大一锅水,我跟弟弟商量好,两人轮着拉风箱。我先来,左手不停地往灶火里喂羊粪,右手一来一回不紧不慢地拉着风箱。姐姐催促着:“哎,让你拉风箱,你梦周公呢?”我把左手搭在右手上,使劲拉几下拉杆,灶火里的火焰愤怒地冲向没有感觉的黑锅底!姐姐一不盯我,风箱又恢复了先前的“老母鸡走路”声。感觉比平常烧火的时间多了两倍,两只胳膊全都酸困了,咋还不见锅盖缝隙冒一丝热气?

说好轮流烧火的弟弟不见了影子,我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弟弟没有回音。姐姐皱着眉头冲我大声说:“烧一锅水累不死你。腊八饭是敬神灵、敬先人的,做饭不能有怨气!”水刚烧开,姐姐下豆子的时候,弟弟进来了:“六哥缓缓,我烧会儿火。”说着拉我起来。我胳膊一甩:“滚远远地。”

姐姐和了碗口大的一块荞面,用盆端着去大房子炕上,弟弟端着盘子,我抱着案板,两人像蚂蚁搬树叶一样一前一后走着。盘子遮住了视线,弟弟进门时一下没走好被门槛绊倒,人趴在地上哭了,盘子摔出老远。我立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笑着说:“谁让你烧火躲尖溜滑呢,活该!”姐姐拉起弟弟、捡起盘子说:“明早腊八饭给你好多‘麻雀头’,就不给你六哥。”姐姐哄着弟弟,掉头又训斥我:“你是他哥,你不帮忙拉一下,还说风凉话?”我委屈地说:“我抱这么大个案板,哪有手帮他嘛!”姐姐提高嗓门:“那也不能幸灾乐祸耻笑人!”爷爷接过我手里的案板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外面干活的人都进了大房子。五哥端来半盆热水,姐姐拿出平常连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胰子(香皂),爷爷、父亲等一家人先后洗了手。腊八饭没包饺子那么复杂,爷爷和父亲并不用上手干活,连三哥、四哥都不用上手。洗手只是家里人的一种习惯性礼节。

姐姐带着我们三个小弟兄在案板上干活。姐姐和五哥搓“麦穗子”,我和弟弟揉“麻雀头”。爷爷在旁边说:“你们两个小东西,‘麻雀头’揉几个就行了,‘麻雀头’太多明天麻雀就多,会糟害麦子的。‘麦穗子’多搓些,明年大丰收,咱好多吃几顿白面馍馍。”我问:“爷爷你不是说吃‘麻雀头’麻雀就会头疼不吃麦子哩?那咱们就多多揉些‘麻雀头’,不就有好多麻雀头疼不吃咱种的麦子了吗?”爷爷放下手里的旱烟锅子,盯着我看了看,说:“哎,把‘麻雀头’弄小点、揉圆点。碎娃娃,歪理还多得很呢,干活!”爷爷巴掌伸过来,我一躲,没打着。我冲爷爷做了个鬼脸,父亲“嗯”一声,我再也没敢吭声。

我和弟弟你一个、我一个揉着小面蛋,“麻雀头”在案板上像雪球一般不停地滚动着,一会儿就堆了一堆。再看,他俩的“麦穗子”已经堆满了盘子和小炕桌,案板的另一边也都快堆满了。

我俩揉完‘麻雀头’,姐姐又教我俩压“麦落”,就是把他们搓的一小部分“麦穗”交叉落起来,压在一起,形如麦垛。

灯光下,看着如此富裕的“麦穗山”“麦垛子”和两碗“麻雀头”,全家人好像看到了来年的丰收景象和大吉大利。“好了,早早睡觉,明天要早起煮腊八饭,敬神灵、敬先人。”爷爷一声令下,我们赶快出去撒尿。钻进热被窝,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了。

睡得正香,就听姐姐捅我:“赶快起来烧火,煮‘麻雀头’‘麦穗子’!”我赖在热被窝里还想睡一会儿,前面起来的五哥拿窗台上冰冷的擀面杖放我身上冰我,我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我还是干自己的“老本行”——拉风箱烧火,五哥给姐姐打下手。

公鸡打鸣的时候,锅烧开了。姐姐把锅盖一揭,热气顿时弥漫伙房,昏暗的屋子全都藏在热气里。就听姐姐把难熟的“麻雀头”往锅里下,连续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冰雹砸在番瓜叶上的声音。接着“麦垛”“麦穗”也出溜出溜下了锅。

我连续喂了两把羊粪,双手合力使劲拉了一阵风箱,很快就听见锅里“咕咚咚”响了起来。“这还像个干活的。”姐姐鼓励着我。我已经闻到了腊八饭“五味合璧”的香味,想象着锅里腊八饭的样子,口水流出了嘴角。

“哎呀,外面家里全是雾。”爷爷高声说着进了伙房,“好呀,‘晴年雾腊八’,明年收成肯定好着呢!”父亲附和着爷爷的话,接着说:“饭熟了,拿个新的干净的碗盛上一碗端大房来。筷子不要了,我从大房柜子里拿新的。”又听爷爷大声补充说:“不准偷吃,也不要尝!”

“好了,老五你端过去,我是女人不能端。”听姐姐说着,我也站起来。来到大房子,就见柜盖上灯亮着,匣子上立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前面是个小盅,里面盛了些五谷杂粮。父亲接过五哥手里的腊八饭,再双手呈给爷爷,爷爷把碗稳稳放在小盅和排位中间的空位处。看看家里人都到齐了,爷爷焚起三炷香插在小盅里。然后跪地磕了三个头,我们也跟着一起磕头。待三炷香焚尽,爷爷端起腊八饭,父亲递上一双新筷子。一家人跟着爷爷出门,外面已经拂晓,轻雾还弥漫着。先来到屋后树园子那棵大杏树前,给树干抹了点,又依次去了碾磨道、棚圈、大门、地坑院、库房……最后回到伙房。这时,迷雾淡去,红红的太阳升上了东山头。

姐姐按人头盛上几碗腊八饭,热气微微充满了伙房,爷爷第一个尝了说:“好,不错。”大家都吃了起来,边吃着热腾腾的腊八饭,边说着预示来年丰收的话。我手冻蛰了捏不住筷子,双手焐在热饭碗上,伸长脖子沿着碗边轻轻吸了几口。

爷爷吃着,中间放下饭说:“吃过饭,谁下去地坑院把我门口挂的那辫子蒜拿来,今天要记着腌‘腊八蒜’。年时没‘腊八蒜’,过年的扁食都不香啦。”姐姐说:“也不光是没有‘腊八蒜’的问题,我第一次拌扁食馅到底是没我妈拌得好。”爷爷赶忙说:“孙女子的手艺好着呢,才十二三点人,谁能做到?哎,今天这腊八饭做得像你妈的手艺。”一句话说得姐姐哭了,五哥和我也哭了。父亲压抑着泪花,打岔说:“小女子盛一盆腊八饭,我给你大娘送去。”姐姐回答:“前面就盛好了。”院子的老黄狗叫着,大家朝外看去,就见大姑父端着一盆腊八饭从大门口进来了。

大姑父进来陪老丈人坐了一会儿,抽了锅旱烟,说是家里忙,起身就要回去。姐姐一看两家的盆,都是两年前横山来卖缸的,拿荞麦换的一样的盆。大姑父端着我家的腊八饭起身回家,爷爷用稍带埋怨的口吻说:“让你们早点,看看,你大娘还是比咱们早。”

大哥、二哥两家人吃过、拿过,姐姐把剩下的腊八饭盛在两个老盆里,我们端着放进最寒冷的地坑院南窑里。此后,每天早饭都要热些腊八饭吃,一直延续到腊月廿三。

五哥取来蒜,我们七手八脚给剥了皮,装进一个黑釉小罐子里。爷爷一边说着:“老天安排的事很妙,平时腌的蒜是红的,只有腊八腌的蒜是绿的。过年了,人家不缺少红色,就缺点绿色,‘腊八蒜’正好补了这缺。文化人叫啥‘翡翠碧玉’蒜。”

听爷爷说“绿色”,看见蒜,我想起一个场景。去年过年时,窗台上泥碗里的蒜长出的绿芽特别的鲜嫩。从玻璃小窗往里看,好像一幅画!我问爷爷:“啥时间能给碗里栽蒜呢?”爷爷说:“小娃娃还能想起这事?现在天太冻,得到立春跟前。”

腊八饭吃完那天,我又想起了栽蒜,就在一个带豁口的碗里装些沙土、浇上水,栽了十来瓣蒜。过年那天,蒜苗已经长了半拃高。我还放在窗台小玻璃窗那个地方,常常独自站在窗外欣赏那幅“活画”,盼着春天早点到来。

第二年,父亲把家搬到距离庄子二里地多的一个僻静的沟湾里。那年,爷爷走了,小姐姐嫁了。那年大旱,麦子连种子都没收回来。进入冬天,家里就断了口粮,我和弟弟不得不出去流浪。腊八前一天回了一次家,用自己的“收获”接济了一下守在家里的人。五哥守着冰冷的锅台,不知道该怎么熬腊八饭。我拿出一路上众人施舍的米面,用纱箩把米面分开。米里有小米、黄米、高粱米、玉米碴子和软米子,面里有荞面、白面、玉米面,还有燕麦炒面。

父亲坐在油灯下,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我们哥仨熬米汤、揉“麻雀头”、搓“麦穗子”。腊八早晨,一家人依然起得很早,按照历年的仪式敬了神灵和祖宗,还跑去抹了老院子后的老杏树。吃饭前,五哥问父亲:“还给大娘送不?”父亲干脆地说:“今天这顿腊八饭是百家饭,更不能独食,要泼洒。”父亲亲自端着那个盆去给大姑送腊八饭,只是里面只盛了个底。父亲送饭回来,把带回了的大半盆腊八饭放在一边,端起我们做的腊八饭,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放下筷子说:“今年的腊八饭真香!咱家的腊八饭有了新说法、新名字,就叫‘百家米面吉祥饭’。你们都吃饱,但愿明年一切都好!”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前年,我家搬了大房子,请岳父母来我家过年。一天晚上,老人、妻子都睡了,我突然想起明天是腊八节,就找出冰箱里从二哥家带来的红豆、花豆、绿豆、扁豆和黑豆,以及莲子、蕨麻等,泡在水里。第二天五点钟我独自起来,悄悄熬了一锅腊八粥。粥熟了,打开窗户看着灯火通明的银川,在桌子上摆上父母的照片和老杏树的照片,盛了一碗粥供在照片前,焚了三炷香,磕了头。我对着父母的遗像肃立了好久,默默地对父亲说:“您爱吃的腊八饭做好了,豆子、米面全是老家地里产的。只是我没办法弄那个‘百家米面吉祥饭’啦……”

仪式完毕,老人和妻子都起来了,全家人一起吃了腊八粥。

我铺开红纸,既然“年从腊八初”,那就从写春联开始,准备过咱们中国人的大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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