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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读家风的形成与传承(第1页)

耕读家风的形成与传承

“忠孝传家久,耕读继世长。”这是写在家谱最前面的一句话。我老家在陕北农村,是一个耕读传家的家族。这个耕读家风的形成,要从百年前爷爷小的时候说起。

由于家里缺少劳力,爷爷一直没有进过学堂,十一二岁就能独立从事农业生产。随着家里人口的不断增多,爷爷必须起早贪黑、手不拾闲地干着比野草长得还快的活计。有了儿子后,爷爷干活更加有劲、更加勤快。

爷爷最容不得别人比自己起得早,只要听到农田里有更早的牛铃声,他就会以不吃饭、不睡觉等方式责罚自己。强烈的自尊心无时无刻不在驱使着爷爷奋力干活、潜心提技,二十五六岁时,就毫无争议地成了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庄稼把式”。任何时候,周边的人看看田块的平直和庄稼的长势,就知道哪块是我家的田。

“入社”以后,尽管农业社给他安排的全都是最难的活,但对爷爷来说,那些活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为了不使自己和家人太清闲,爷爷决定干一个超级工程——挖一处地坑院!

干这样一个工程的所有工具,就是一辆独轮车、几把铁锹、几个背篓和两条扁担。开工前,爷爷做了全家“总动员”,还让父亲宣读了《愚公移山》。爷爷要求全家老小齐上阵,所有活只能在生产队收工回来后干,而且不能因此影响了给生产队干活和上学读书。工程一经开工,所有人都比平常早起一个钟头,晚睡一个钟头,省去午休。

三个多月,一处地坑院挖了出来。一个两丈深、三丈见方的地坑,有一个行道、三孔大窑洞、四孔小窑洞,还有一圈围墙。庄院的人看了,没有人敢相信这是真的!

爷爷终于积劳成疾,六十八岁就不得不拄上了拐棍。爷爷虽然干不动重体力活,但对儿孙干活依然是高标准、严要求,儿孙干活稍有偷懒、质量稍有瑕疵,便严厉训斥。他常说:“干活看人品。不管是给集体还是给别人干活,也不管是揽工还是帮忙,都必须踏实仔细,偷工减料就是人品上的缺胳膊少腿!”

在爷爷的教诲、带领和督促下,我家“耕”的家风就这样扎了根、长了骨,一直传承了下来。如果说爷爷是我们家族“耕”的创立者,那么父亲便是“读”的开卷者。

爷爷当了一辈子的“睁眼瞎”,深知不识字的难处和危害。尽管家里十分缺少劳力,他还是让唯一的儿子进了私塾。上了不到两年的学,懂事的父亲看爷爷太实在太辛苦,便告别了心爱的学堂,背着书包回家帮爷爷干活。

父亲虽然离开了私塾那个有形的小课堂,但他暗下决心,给自己构筑了一个更为高大、更为耐久的无形大课堂。书包从不离开自己,放羊时背在身上,走路时拎在手上,耕作时挂在犁把上,睡觉时搁在炕头上。随时抽空认字、写字、读书,遇到生字,就跑去问私塾先生。父亲说他小时候记性不好,一个字要跑去问先生几遍才能记住,为此挨了先生不少的白眼。父亲最能“不耻下问”,不管是教书先生、看病先生,还是揽工的、过路的,甚至念书学童,凡是识字的人他都请教,都是他的老师。

父亲在学习上从不拘泥于任何形式。学生写过的作业本的背面、旧烟盒、包装袋等,都是他练字的材料。手指就是随身带的笔,土地即是天然的纸。随时随地练字的习惯完全传给了我的几个哥哥,他们一旦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用手指、筷子、木棍在地上写字。

父亲就是靠这种锲而不舍的“白识字”精神,让这个家族告别了文盲,在那个山村里踏出了一条教育兴家的道路。

父亲非常爱书,即使在那些饥寒年代,只要看上一本书,自己宁可饿肚子、受寒冷,也要用有限的口粮、皮毛等把书换回来,以至于我后来也这么做。“**”十年,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这样的书是不敢拿出来见人的,父亲把那些书看得比自己的命都贵重。为了能不受干扰地看书,父亲把家搬到偏僻山沟里。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书拿出来,带着三个小儿子,一起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看完了,用油布把书包起来,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父亲注重学以致用。他当秧歌伞头唱词自己编,写请柬坚持传统格式并有所创新,写春联、喜联、挽联都是自己编内容,掐日取名不落俗套、与时俱进说喜、当司仪都是自己写串词,甚至唱的歌多数也是自己编词。正是这种勤勉和坚持,使得父亲成为周边有名的“土文人”。引黄工程开工了,村里八户人先期搬到新的居民点。居民点没有名字,父亲在木牌子上写了“八兴庄”三个大字,立在居民点路边。这三个字就成了村庄的名字,父亲后来自己花钱立了个村名的碑。

父亲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终生手不释卷的农民。书本是父亲的“第一伙伴”,父亲一有时间就翻开来看看,张开口读读,伸出手写写。临终前的两天,父亲浑身疼得难耐,眼睛都睁不开。几个儿女用床单兜起父亲,靠不停地调换位置减轻痛苦。当我翻开《颜氏家训》读给父亲听时,老人家居然安静了下来。就这样,琅琅书声陪伴着父亲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我家是一个大家族,父亲有七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几十个孙子、重孙子。父亲对后人们读书看得很重,要求我们读正经书、做正经人。1972年到1974年,老家连续三年大旱,人口多、劳力少的我家断了口粮,我和弟弟不得不离家流浪讨生活。出门前,父亲把书包挂在我和弟弟的肩上,流着眼泪说:“只要活着,就不能失学,这是你们唯一的希望……”

1984年,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破了那个穷山沟的“天荒”。这不仅鼓舞了家族,而且鼓舞了穷山沟里的莘莘学子。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批又一批大学生、研究生走出了那个穷山沟,改变了人生的命运。我们这个书香门第也传为佳话。

在老家的哥哥、姐姐和晚辈们,生活照样过得精彩。读书、写字、唱歌、玩乐器是他们生活的组成部分。在外工作的家人们,每次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一起打一阵秧歌锣鼓,然后看看自家小书屋、写写字。家里人经营的农田、园子、树木是周边最好的。二哥家十几亩果园,看不到一块比拳头大的坷垃和一根超过鞋帮的杂草。七十多岁的老人,花了一年多时间,用手推车搬掉了门前影响出入的土丘。朝那个村庄远远望去,树木最多的几块地方就是老家哥哥、侄子们的宅院。为了解决小学生的就近读书问题,提高学习质量,哥哥和侄子自己动手办了一个小学,坚持了五年,向初中输送了一百多名高素质的小学生。那些学生多数已经大学或中专毕业,在各个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爷爷给了家族“耕”的筋骨,父亲又赋予了“读”的灵魂,后辈们开枝散叶,已经成为当地一棵有名的大树。由于这个家族世代勤勉耕读、团结和睦,乡亲们送了我们家族一个堂号——“团庄”。

十一年前,儿子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给儿子写了封信,系统讲述了我们的耕读家风。从那天开始,我坚持每天清晨六点整写一条家训,发在七十多人的家族群里。十一年如一日,已累发四千三百余条。同时,我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学习读书的“零头计划”,即每天二十四小时的零头四个小时用来读书、写作;每年拿出一个月的工资用来购买图书、笔墨、网课等。

儿子大学毕业那年,正在复习考研,姥姥手术后卧床,我们都上班,他就主动担起了服侍姥姥的重任。早晚守在姥姥床边,端茶喂饭,擦身洗衣,涤亲溺器,一直干了半年,直到姥姥生活自理了,自己才找单位上班。我说:“没关系,人品关过了,其他都不是问题。”

今天,这个百口之家,没有一个吸烟的、酗酒的、赌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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