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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病(第1页)

看病

记忆中,以前的人似乎都很结实,很少有病,也很少看病。

对于普通人来说,感冒咳嗽、头疼脑热、肚疼拉稀根本就不是病。感冒实在重了、发烧起不来了,姐姐拉过手,从肩膀到指尖捋上几遍,用布条缠住手指,然后拿做针线活的针在指头蛋上重重扎几针。看着放出那些黑如墨汁或清如白水的液珠,姐姐嘴里念叨着:“真是着凉了。”接着用一个空的抹脸油瓶,在脑门上拔一罐。每逢流行感冒到来,校园里就会出现一批脑门上顶着紫色大“月亮”的同学。肚子疼,哥哥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盐根,温水化开喝下,然后光肚皮贴在热炕上,焐上一阵子也就好了。吃东西中毒了,找半截甘草,熬半碗甘草水灌下肚子,问题也就解决了……

有一天村上来了一个“侉子”,说是从县上哪个机关被打成右派后放下来接受改造的。因为有文化又懂些医疗知识,村上也顾不得什么右派不右派的,他自然就成了村上的赤脚医生。

长期以来,农村极缺文化人,大凡有文化的人,都称为“先生”,如看病先生、教书先生、阴阳先生、风水先生、礼宾先生。医生姓王,大家都称他王先生。

年迈的爷爷夜间从炕上摔了下来,动弹不了。王先生察看了伤情,又号了脉,对父亲说:“老人伤得很严重,怕是扛不过去了。”

姐姐提来一暖壶刚刚烧开的水,一只碗里掰了点红糖,倒上开水请先生喝水。另一只碗倒上白开水,就见王先生从药箱里取出小铁盒,从铁盒里取出大小不等的两只针管,反复吸入、射出开水,说是在消毒。消毒完毕,用小针管吸了点药,给爷爷手腕处打了一针。过了一会儿,说“好着呢”,就拿起镊子敲开一只小玻璃瓶,拿大针管吸入药水,再注入另一个有橡胶盖的小瓶里,把小瓶在空中摇晃了多次,又把药吸入针管。王先生从一个大点的瓶子里取出一小撮湿棉花,在爷爷屁股上擦了擦,接着就在那个湿湿的地方打了一针。一旁观看的我直龇牙,王先生侧目问我:“要不,给你也打一针?”我缩着脖子就跑了。

一次,父亲突然浑身发抖,我们把所有的被子、皮袄全都压在父亲身上,父亲还是喊冷。五哥和我忙得手足无措,我脑海里冒出一个极遭的想法:父亲会不会也像母亲、爷爷一样死去?这时,小弟大喊:“找先生,找王先生!”五哥起来要去找王先生,把父亲交给我。我害怕父亲死去,就提出自己去找先生。五哥给了个手势,我快速窜出门。怎奈不争气的鞋跟不住脚,我只好光着脚板跑出去。

说来也巧,我跑了不远,就看到一个人背着个箱子在村子里走着。那人身体比较单薄,背着药箱走路一直是斜着身子。通过走路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是王先生。我扯开嗓门高喊:“王先生……”那人好像没听清楚,我就学父亲的办法,抓起两把黄土抛向空中。边向那人跑边嘶声高喊,继续抓起黄土抛向空中。他掉转方向朝我走来,见到王先生,我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的口舌已经说不出话,一手捂着腔子,一手指我家的方向。王先生只说了句:“走,咱不慌。”他一手扶着药箱跑了起来。

王先生望、闻、问、切一气做完,那沉着的神态让我们安稳了下来。他给父亲打了一针,拉开一个小皮包,亮出两排明亮的银针,一会儿,父亲从头到脚都扎满了银针。父亲微闭着眼睛,像一只受伤的刺猬躺在炕上继续颤抖着。

王先生不停地轮番捻动每一根银针,并观察父亲的反应。父亲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王先生的屁股这才落在炕上,拿出手绢擦了擦汗。没擦两下,手绢已经湿透了。他解开衣襟,汗水顺着脖子直往胸怀里流。我递上我家那块破烂并有些发霉的毛巾,王先生接过毛巾,看也没看就用这块毛巾擦汗。擦了几下,拧去毛巾的汗水,再接着擦,似乎一点也没感觉到那块毛巾的丑陋。

父亲用手指了指暖壶和放红糖的柜子,五哥这才给王先生倒了一碗红糖水。王先生喝了口红糖水,长长地出了口气,露出一丝微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父亲颤抖消除了,王先生取下银针,用棉球擦拭后装了起来。父亲要起来,王先生摆手:“盖好盖头(被子),甭再着凉了。”父亲安排五哥和我去做饭,五哥缩了缩脖子。王先生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先头在队长家吃过了,肚子饱饱的。这个月的返销粮还没下来,你家口粮没断顿吧?”一句话说得父亲和五哥的眼泪花转了起来。

父亲坚持坐起来,说躺下对先生不礼貌。我把被子叠起来,炕上稍显宽展了一些。他俩对坐在小炕桌前聊着,父亲破天荒地陪王先生喝了几口红糖水。王先生给父亲讲了几个重要穴位的位置、作用等,好像向父亲问了些关于阴阳五行八卦、“六十花甲子”什么的,父亲迟疑了一下,说:“你也学这个?”王先生说:“这是老祖先留下的好东西,中医也能用到。”父亲习惯性地看了看门外,说:“先生不嫌弃我家的成分?”王先生笑了笑:“谁嫌弃谁呀?我也是下放的右派。”

王先生看父亲的症状基本消除了,从几个小瓶里分别数了几粒药片,简单交代了服用方法,然后用一片小麻纸包了起来。“多少钱?”父亲问话的同时摸了摸衣服口袋,也没摸出钱来。王先生打开笔记本,说:“两毛六。先记上,等秋后决算下来了再付吧。”“两毛六?”“主要是扎针,又没花啥本。”说着,收起药箱就要离开。父亲还要留他吃饭,王先生说最近周边可能传染肺结核,他抓紧到各家转转,并提醒我们,如果有人咳嗽就赶快找他。

父亲坚持起来,上垴畔送王先生。望着先生的背影,父亲眼泪流了出来。

几天以后,五哥开始咳嗽。父亲立刻想起王先生安顿的话,赶快带着五哥去找先生。王先生第一时间确诊了肺结核,拿出治疗方案——注射青霉素。由于这次注射要半个月,费用也比较高,而且每天都要打针。王先生说他没有那么多的药,要去公社医院开药。另外,他打针的时间也不能保证。于是,他借给我们一个注射器和两个钝针头,并教大哥、二哥如何打针。

六块钱“巨额”的药费让父亲为难了,他紧急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最后,几个哥哥分担了药费。半个月以后,五哥的肺结核好了,小哥仨又回到了先前亲密的打闹、游玩生活。

五哥的肺结核治好后,我们对王先生更加信任甚至有些崇拜。父亲和哥哥们常说王先生有眼光、有知识,看书能做到“一目十行”。王先生对我们这个穷家也是偏爱三分,经常和父亲、哥哥们扯磨到深夜。因为王先生和大哥、二哥年龄相仿,所以他们以弟兄相称,侄儿侄女们一直称王先生“干大”,称他夫人“干妈”。慢慢地,我们才知道王先生是因为他妻姐连累被打成右派下放的。他妻姐是三边地区家喻户晓的秦腔名角张桂英,此前已被打成右派下放了。

为了生计,父亲带着我们哥仨去了公社苗圃。父亲每年能跟王先生见两三次面,每次见面,父亲总是带几小包药回来。那段时间,我们头疼脑热、拉肚子这样的事就基本解决了。

1979年的一个假期,父亲带着我回村上办事。一天,王先生兴冲冲地来二哥家找父亲道别,说他平反了,落实政策去比邻的公社上班。父亲第一句话是“那我们以后看病找谁”,接着才恭喜、祝贺。两人盘腿坐在土炕上说了很多话,父亲让他又给家里所有人都号了脉。王先生让大哥给他剃了个头,对着镜子高兴地说:“哎,只有老大剃的头才符合一个干部的形象嘛。”

看着王先生的药箱,父亲问:“我总共欠了多少钱?”王先生拿出药箱底下的笔记本,翻开最后几页。我站在王先生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全是生产队那几户最穷的人家的药费欠账单。王先生看了几遍,把那几页撕下,放在油灯上点着了。看着烧成灰烬的账单,我们都愣了。王先生对着天空吹了吹发烫的手指,摇摇头说:“好啦,谁也不欠药费了。”

临走,王先生送给二哥一个小包,里面有一个注射器、一把镊子、一包银针和两本医书。说这是他自己的东西,以后不当医生了,用不上了。留给二哥做个纪念,还能发挥点作用。二哥因此成了半个医生,家里人的小病小灾他自己就解决了。也因为这个,二哥后来又让孙女上了医科大学。这个小包,二哥一直保存到今天。

正在说话间,大队支书来了,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进门就说:“恭喜老王!”原来我家也平反了。

王先生和“老王”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只是流泪……

王先生离开后,我们也从公社苗圃搬了回来。此后的父亲似乎很少有病,偶尔有点问题,还是会翻山过沟跑二十里地去找王先生。父亲每次回来并没有带药,而是带点饼干、水果糖之类的。家里人都明白,父亲不是去眊(看)病,而是去眊老朋友。

几年后,王先生退休了,县城住了半年不习惯,夫妻俩又回来我们村上,直到先后离世,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

我家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好,父亲依然坚持过着简单的生活,很少得病。2013年,父亲突然变得反应迟钝,去了几个大医院找专家看病,诊断结果是脑梗,只能用些药减缓病情的发展。父亲一直坚持说自己“没病”,并拒绝吃药。谁要是劝父亲吃药,他总是摇头说:“还是王先生的药管用。”

父亲走了,在他生命最后的三年里一颗药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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