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三十二（第3页）

“不行，明天参加完复试再回去，不能半途而废，已经耽误两天了！”

“就是嘛，已经耽误了两三天的复习啦，我咋赶得上进度嘛！”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赶不上全班同学的进度。说的也是，但是要读艺术院校，专业考试也要过关才行啊！

父亲讲明要留下来参加复试的理由，女儿芳菲仍然坚持要回江城。

芳菲从小就很温顺，很听话，第一次这么犟！

在这为难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谢彦平老师，想请他帮忙能否让女儿不参加复试。

他找到谢彦平，谢彦平听了他说的情况，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复试可以不参加，但在校本部举行的三试必须参加！”

他后来才知道，谢彦平能够这样表态，是因为他是这次所有专业考试的负责人，更因为他还是电影电视学院分管教学的副院长。哦，怪不得他这么有权！

欧平大喜过望，辞别了谢老师，同女儿芳菲高高兴兴地去坐火车回江城。

回江城后，欧平上班，芳菲到学校复习不说。

按照谢彦平的交代，半个月后，欧平又抽时间带女儿到省城西郊的电影电视学院参加三试——专业基础和能力的最后一次考试。

参加了前面的两场考试，这次芳菲表现得更加出色，一举通过了“三试”。

“三试”完，马上通知了专业考试成绩，欧芳菲名列合格名册。

拿到“专业考试”合格通知单，父女俩放下了心里的一个负担，高兴地回江城。这次也只来去两天，没有多耽误时间。

欧芳菲参加完统一高考，文化成绩出来不几天，就收到了电影电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得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兴不言而喻。

女儿芳菲高兴——六年中学的“黑暗”一去不复返，迎来的不是阴晦的光亮，而是灿烂的阳光和美丽的鲜花！

作为父母，欧平和爱人卢秀英对女儿考取大学虽然没有大肆张扬，可心里一直是甜蜜的。

老家的长辈和同辈以及亲戚朋友，欧平的同学、同事、熟人，都向他们祝贺，为他们骄傲，夸奖他们的儿女。

高兴之余，欧平和卢秀英也深深地感到经济上的压力太大——录取通知书附带缴费通知，要预交建校费21000（元），报名费（包括学费、书费、服装费、实习费、当月伙食费等）10850元，两项相加共计30000多（元），是他们夫妇两年工资的总和！几万元钱是个大数字。同十年前的“万元户”比，是三个“万元户”的家当之和，非常吓人——欧平工作了二十几年，现在每月的工资才四五百元，卢秀英的工龄短，又在商业部门，每月才二三百元钱。

到哪里去筹钱？只有去借。借钱是没面子的事，不好张口，非特殊关系，人家也不会借给你。一个当过县区委办公室负责人、现任城市街道办党委书记的人，向别人借钱给娃儿交学费，更不好启齿！但是不借不行！欧平来没有钱，却能借到钱。这在于欧平任过的职务和现任职务，更在于他的人品——他对人热情平易，关心人，帮助人，诚恳厚道，讲信义，值得信任，对欧平友好，同时也看中欧平的这个家庭正在上升，前景美好，将来一定会兴旺发达。

欧平没有向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借钱，他在自己一大家子人中筹措。

放暑假，上大学的儿子长茂在家，欧平叫上他，先到银行取出几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10000元钱，要了一张报纸包起拿上，然后往住在老城的二哥家去，借了10000元——几天前，他在电话里同电影电视学院的院长讲价钱，说他家庭经济情况不好，减了3000元——只交18000元，交学费还剩余2000元，准备再到妹妹家借10000（元），带上这12000（元）去报名和做车旅费。

从银行取钱出来，欧平走在前面，儿子长茂抱着用报纸包的一包钱走在后面，他不禁有些心酸：娃儿上学还要借钱，叫人面红啊！但是，他马上又振作起来，昂首挺胸，眼望远方：“我然穷，但穷得干净，心里踏实，没有惭愧和恐惧！这样好！”

说起用钱，欧平倒是有些埋怨芳菲：“这个女子，才是个花钱的主儿！”

小学毕业，芳菲就读的这所中学很长时间只办高中，这一年赶潮头办一个初中实验班。社会上都知道，这样的班要招“尖子生”，学校也许愿读这个班将来读本校高中优先录取。高中学校办初中，还要搞实验，教学质量肯定高，孩子以后考大学更有把握。读这个班说起来好听，有面子，又增加了将来升学的概率。因此，人们蜂拥而至，有的还找关系，托人情，使劲往里挤。芳菲的考试成绩符合条件，难就难在要交1500元钱的学杂费。时间越往前，钱越值钱，欧平那时工资才一百多元，这学杂费的价钱就是他将近一年的工资。给她交了学费，一家人就莫吃饭了！欧平愁得晚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想放弃，又害怕影响了女儿的前途，芳菲长大后埋怨他们。想读吧，全家人的生活怎么办？

那天，他想到学校去了解一下“政策”，同时想看能否减免一点儿。

走到学校大门口，他又不好意思进去，怕遇到熟人说起，惹人笑话。他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恰巧碰到了原来在一个学校教书现在市委党校任教的老同事。打了招呼，两个人站在路边聊起来。对方问他的两个孩子，他说到芳菲上学的事，说上实验班要交1500元的学费，觉得太贵。老同事听了，顿了一下，说：“贵是贵了点儿，但是智力投资，值得……”他没有因为老同事的爱人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认为他是在帮着他们学校说话，而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看问题眼光长远，于是回去凑了1500元钱给芳菲交了学费。很自然，芳菲很高兴，而一家人却精打细算、节衣缩食了好几年才缓过气。

现在高中毕业，又要花将近人家两倍的钱上大学！

难怪欧平有怨气，但有气归有气，只在心里想，没有说出来。

秋季开学，芳菲去上大学，欧平和卢秀英送她到学校。

儿子和女儿上大学，欧平和卢秀英过起更加节俭的生活。家庭收入不多，开销大，他们平时肉都很少吃。幸好卢秀英从来就不怎么吃肉，有油吃就可以过日子。他在外面开会、朋友一起吃饭，油水够。

儿子长茂开始读大三，女儿芳菲进大学，读四年，兄妹俩有两年同时大学在校。那两年，负担重得叫人伸不起腰。人家的孩子每月最低都是给300元，他们给200元。他拿不出钱，却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钱多就事多，娃儿光去耍，就不能好好地读书。”

两年后，儿子长茂大学毕业了，本来应该直接读研究生，但是他知道家里需要挣钱，放弃了考研到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深圳，挣高工资去了。工作四年后，才回母校读研，一直读到博士毕业。自从儿子长茂上班，欧平的家庭经济逐渐宽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