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爆出压抑的哄笑。
王德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钢笔“咕噜噜”滚到桌沿,笔帽上的“英雄”二字沾了痰渍。
这支钢笔是他用公社的柴油票跟县文书换的,当时还得意这是“文化人的象征”。
“重写,快点。”
莫东生一脚踹翻长凳。
凳腿砸到墙角的铁皮喇叭,1958年装的广播设备“嗡”地炸响,播放起卡带的《东方红》。
在扭曲变调的革命旋律中,王德发终于看清稿纸背面透出的字迹——那是小李昨夜写检讨时垫在下面的《红旗》杂志,头条标题“坚决打击贪污腐化”正印在“保证改过自新”的位置上。
笔尖再次颤抖着落下,在纸上划出歪斜的弧线。
王德发想起儿子王小虎被莫东生拎着衣领摔在供销学校操场上的场景,铁环手表划出的血痕还在少年手腕上结痂。
可刚要写下“欺负霸凌同学”,他的钢笔突然悬停——若是将儿子扯进这摊浑水,革委会的批斗会怕是要把他家门槛踏破。
广播站外的青石板路结着层薄冰,碎冰渣在鞋底发出咯吱声响。
莫东生倚着掉漆的木门,棉袄补丁上的松针还沾着晨露,猎刀刀柄有节奏地叩击大腿,发出的“嗒嗒”声混着远处林场的伐木号子,惊得墙根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也没有催促王德发写快点,大有愿意和王德发在广播站里耗一天的架势。
远处林场的伐木声传来,混着广播站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组成了一首奇特的乐章。
“别磨蹭了,赶紧写重点。”
莫东生突然逼近,呼出的白气喷在王德发汗津津的后颈。
他伸手扯过墙上歪斜的《红旗》杂志,封面上的红五星被蹭得发暗,“克扣猎户的十五斤玉米、侵占村民粮票份额、威胁社员、私吞公社红糖、还有用公粮换的旱烟,一样都别落下。”
这话像根钢针扎进王德发心脏。
他盯着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下意识攥紧钢笔,“侵占份额”四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远处传来革委会的梆子声,三长两短的节奏让他后脊发凉——那是开批斗会的信号。
莫东生倚着门框哼起小调,正是去年刘会计被批斗时,村民们偷偷传唱的《猎人调》。
笔尖重新触到纸面时,王德发感觉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断断续续写了快半个小时的王德发,终于写完了检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当“以上均为事实”写完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三个衣扣。
莫东生走上前,将那几张皱巴巴的检讨纸往办公桌上一撂,指节叩了叩桌面,发出闷响。
他没坐,就那么弓着背俯视王德发手上的检讨稿,目光如鹰隼掠过纸面,一目十行,一行行铅字在他眼底碎成残影。
这哪里是阅读?分明是铡刀劈开朽木,笔锋扫过之处,错漏与敷衍无所遁形。
王德发看着他喉结滚动着吞咽字句,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那目光太锋利,仿佛要把纸张烧穿。
“这里。”
莫东生突然顿住,钢笔尖戳在“深刻反省”四个字上,墨点洇开如毒瘤,“再加一句:‘今后当以儆效尤,绝不再犯同种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