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之战并不是不惨烈。
当完颜宗望下定决心,要用对待汴京的方式,拔除这座威胁太行山东西两路金军的巨大堡垒时,他像一个灭世的巨人般,张开了他的双手。
在那天清晨之前,真定附城的士兵睡得很踏实,蜜蜂小狗受了伤,原本是应该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睡觉的。
但他睡不着。
给他的表彰送到了他家里,父亲是很高兴的,但母亲就吓够呛,听到他突袭土台,又受了伤之后就非常记挂,一直问能不能给他带回城内——不能吗?那能不能给他送点吃的呀?
蜜蜂小狗的二代出身就掩盖不住了,那天从真定城里跑出来三辆马车,车上一个车夫两个小厮,进了附城之后,光是卸货足足卸了半个时辰,大家都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问:“是城里给咱们发的犒赏吗?”
“不是!”赵简子给他们轰开了,“这是人家给自家娃子发的犒赏!”
全营都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蜜蜂小狗,他绑着绷带,迷迷糊糊地在营里走了一圈,突然就变成了许多人的兄长,哪怕这些人年过及冠、而立、不惑,还有一个知天命的也跑过来想给他当义弟,被他吓得拒绝了,那个知天命的小军官就很伤心。
最后是小岳将军终结了这个黏糊糊的,看起来性取向很不正常的场面,他说:“要不你给大家分一点儿吧。”
蜜蜂小狗这时候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听了这话就如释重负:“早说是为吃的!都给你们!我都吃腻了的!”
这话原本很讨打,但大家就齐声说:“多谢义兄!”
甚至连小岳将军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兄高义!”
这三大马车里,装得都是结结实实的咸鱼腊肉,以及各种补品,蜜蜂小狗给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大家也都吃得很香甜,但还有一大罐子汤是他娘亲手给他熬的,大家再禽兽也不好意思抢了他的,他就只能自己热热喝了,一边喝一边说:“分你们点儿吧?这汤太补了!我自己喝不下!”
有几个义弟凑过来,伸鼻子闻闻,立刻就大惊失色,“这个味儿是加了多少补药啊!我们是不配喝的!”
蜜蜂小狗就自己吨吨吨喝完了,喝完睡下,半夜爬起来就开始喷鼻血,等好不容易给鼻血止住,整个人都精神了。
精神了就不能再睡,出了小屋,贼头贼脑地四处探看,有巡营的义弟看到他就说:“怎么不老实!”
“我睡不着,”蜜蜂小狗老老实实说,“有什么活干吗?”
“有活也不该你做,你老实养伤要紧,”义弟说,“对了,你家里有姊妹吗?”
蜜蜂小狗就警觉地问;“干嘛?你想当上门女婿吗?”
这很不成体统的话刚说到一半,两个人就住了嘴。
在蓝紫色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正在缓缓向他们而来。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夜里,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
他们像是苦刑犯,有人推着石头前进,有人背着石头前进,有人穿着甲,有人光着腿,连走在他们身侧的战马也披着森然的黑甲,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在这条寂静的长路上缓缓前行。
他们的确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因为如果穿过这寂静的冬夜,顺着这长长的队伍一路向后看,就会看到惊怵的一幕——
整个真定府的坟墓,都被摧毁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如真定曹氏各位列祖列宗的墓碑,连同墓前刻着光辉伟业的石柱,镇守坟墓的石羊石虎,还有地上的青石板。
所有的石材都被工匠选定,金人下令,而后奴隶和俘虏沉默地将石头变成适合的大小和形状,再将它们带走。
没人知道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在凿石头的时候砸死多少人,这一路上又消耗掉多少人,那一块块石头上是有血的,有些甚至还有粘连的皮肉,有些奴隶背着背着就说:“粘在手上了!”
女真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听了就笑了:“你那手是什么稀罕物吗?”
于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悲苦的河流,幽幽地飘荡在这个黎明前。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到了,就说:“战前岂可闻悲声?”
立刻就有人拔出刀子,一夹马腹跑过去,过了片刻,那悲声就止了。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声佛,忽然看向身边的弟弟:
“你前几日鏖战,今日非要跟着我出营攻城,我看你气色,回营再歇一歇可好?”
有些心不在焉的弟弟就说:“攻城这样的大事,我须为先登。”
完颜宗望就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勇将,”他说,“可你的天赋不止在此。”
完颜宗弼听了有些困惑地望向他。
哥哥这话就不往下说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他心里模糊地想,只要他自己还在,只要上京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弟弟不管走哪条路,都随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