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走在她前面,推开了一扇铁门。
然后音乐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不是愤怒的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困兽在铁笼里用尽全力撞击栏杆。
地下室不大,四五十平米。
墙面贴满鸡蛋托形状的隔音棉和乐队海报,角落堆着音箱和贝斯,正中间一套架子鼓,鼓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叶翼柯站在地下室中间弹吉他,背对着门口。
他弹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门被推开。
陶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她看着叶翼柯弹吉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之前三次见到的那个叶翼柯都只是碎片。
派出所门口轻飘飘的笑容是一块。
巷子里满脸是血的倔强是一块。
KTV走廊里沉默的点头是一块。
而此刻赤脚站在水泥地上、脖子后仰、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整个人被音乐支配着前后晃动的叶翼柯,是这些碎片的完整版本。
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他弹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从头到尾,嘶吼的摇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骨头上刮下来的。
结束后他转身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表情在瞬间变换——惊讶、警惕、窘迫。
他下意识把吉他取下来靠在音箱旁边,动作有点僵硬。
“你们怎么来了。”语气很冷,但声音里的喘息还没平复。
“你不是发短信了。”金吉跨进门槛,环顾四周,“不来你说不给面子,来了又摆臭脸。”他走到架子鼓前面,蹲下来看鼓面上那个骷髅头,“丑死了。眼睛一大一小。”
“你行你来。”
“我不会画。”金吉站起来,从墙角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叶翼柯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口。
他的动作自然得好像来了一百次,而不是第一次。
金吉没有食言。
他说“周末叫上那谁去天台”,就真的叫了。
而且他的执行力远超陶叶的预期——他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以某种不讲道理的执着,把“三个人一起混”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方式很金吉: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但同时也绝不承认自己在主动拉近距离。
他给叶翼柯发的短信风格高度统一:“下午三点天台,带吉他。不来拉倒。”“晚上砂锅米线,你请客,上次你说过的。”“修车铺旁边有家烧烤,八点,爱来不来。”每一条都以命令式开头,以“不来拉倒”或“爱来不来”结尾。
叶翼柯每次都来了。
他回短信的风格也高度统一——“嗯。”“行。”“几点。”一个字两个字,像发电报。
但他每次都来了。
他甚至开始来地下街找金吉。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金吉家手机柜台前面的走廊里,双手插兜,表情冷淡,和周围热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金吉妈以为他是来修手机的,拿着螺丝刀热情地迎上去,“小伙子手机坏了?什么毛病?”叶翼柯后退半步,“我找金吉。”金吉妈愣了一下,回头扯着嗓子喊:“金吉!你同学找你!”金吉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站在柜台前面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叶翼柯,脸上的表情在“想笑”和“想骂”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嫌弃。
“他不是我同学。”他跟他妈说。
“那他是谁?”
“一个……朋友。”金吉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用力,好像在说服自己,然后拽着叶翼柯的胳膊把他拉出了柜台范围。
叶翼柯第一次坐上金吉的摩托车后座的时候,他的反应和陶叶第一次坐完全不同。
陶叶会抓扶手或搂金吉的腰,叶翼柯像个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屁股底下的坐垫边缘,全程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