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说:“又有甚么要不来?我立马修书一封,你差人赍送到东海。只要你开了口,又是琳宫里有的东西,你要甚么便取甚么走。”
东唐君心想:“我又何用问取?东海早早送来了,如今端端的就在眼前。”面上却不着不露声色,只作为难之态,说:“若小太子真有这份心,倒也不必到东海取去。我实话告诉你,这药是要玄水珠做引,不知你愿不愿给?”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以为自己听错,怔然复问一句:“要甚么?”
东唐君见他不似惧怕,也不似不愿,心里便有底了,忖道:“再推一推,指不定他就愿了。”便只说:“这东西我自知没处求去,只因看小太子说那话时情义真切,才试着问你一问,不知小太子愿不愿?”
李镜攒眉垂头,半天不语。
玄水珠乃金龙命脉之物,若非笃爱亲渥之人,绝不轻授。见他犹豫,东唐君心知不能强讨,倘或他醒过味来,以后再问、再借,只会更难。
东唐君索性以退为进,苦笑道:“我早知借不着,才不愿开这个口的。如今开了口,小太子不愿也属常理,你大不必放在心上。”
李镜好郑重问:“你这话真也不真?”东唐君微微一怔,继而就答:“自然是真的。”李镜就说:“那我借你一回就是了。”
东唐君见他轻易答应,又生进尺之心,索性道:“这一借,便不止一回,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玄水珠中取精魄血气佐药,难免要小太子担些难受。”
李镜温声道:“倘或换做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唯独是你,一回借得,一十二回也借得。”
东唐君看着他说:“你我情义没到那份上,小太子实不必待我至此。”李镜微微一笑,说:“正因是没到那份上,我才答应借你玄水珠。”
东唐君不明他话中意,推问:“此话怎解?”李镜垂着眼说:“人不能平白无故就有那些情义的,总得经些事、历些情,才能到那份上……我答应借你玄水珠,就是我想跟你能到那份上。”
东唐君心念微微一摇,目色半明不明的盯着他,心中反复品咂着这一句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良久,才淡淡应道一句:“那我承小太子大情了。”
李镜道:“那我这就将玄水珠给你,你快快造弄那药去罢。”
他二话不说,便正坐于榻上,拈诀在胸前,将神识纳住。半晌,阖目仰首,唇齿半启,竟真就将玄水珠徐徐衔吐而出。
原只想试借一番,孰料不费半分功夫,竟就得成。
东唐君看那魄珠悬于半空中,犹如乌阳,禀火毓金,异彩生辉,映得他眼中丽光烨烨,他不由暗叹:“傻小儿,怎能让人这么容易就得手?”心中既为得玄水珠而心快,又有一丝无以名状的忧疑,以前从未有过。
东唐君忙走下榻来,一揭衣摆,跪在李镜身前,双手将那玄水珠捧住了。
李镜吐哺方毕,已然面唇玉白,微微发喘,缓息半晌,才能开言:“我、我离了玄水珠,便灵力微薄,你取魂血引药,也需得三日还我一回,我怕离它久了,我支应不住。”又垂目看着东唐君,眼中情意缱绻,轻轻叮嘱:“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你且待它好些……”
东唐君低头听着,口上温声应诺:“小太子将玄水珠相借,待我恩深似海,安敢辜负?”
便取一个落魂瓶来,将玄水珠投了进去,在手中微微摇晃。
瓶中声响透出,既似敲金击玉,又如遄水潺潺,乃是水金罡音,可见里面所存之物,有阳明金燥之气,又具太阳寒水之息,正正合了那金龙玄水珠的血象。
东唐君令人将落魂瓶带了出去,回头见李镜面色虚白,已软软地斜歪在榻枕上,忙抱他入内间,伺候睡下,自己守坐在旁。
不多时,有一白衣仆僮进来通报,说道:“那物已交由丹悬真君造炼去,真君让我给湖君带一句话来。”
东唐君见李镜深睡在床中,气息平缓,全无醒兆,便也不避他,直问来人:“甚么话?说罢。”
仆僮回道:“真君说,那文庭湖的不过是一尾银鳞,即便助它毓丹,对大事也未必有功,但若为此将这小儿折死,东海那处怕难以交代。如今未到举事之际,望湖君千万顾着些。”
东唐君听得一句“将这小儿折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了声道:“有功无功,我心里自有主张。我托他造‘霖雨照金丹’,他造去便是,旁的不用他理会。”仆僮领了话,不敢多说,便退下去。
李镜一睡大半日。东唐君在旁等着,临到入夜,方见人稍动一动,以为是要转醒,近身一看,才见李镜紧紧蜷身被褥中,痛得不住乱打颤。
东唐君心知是玄水珠取炼之故,故又坐回一旁静待。有得片刻,他又禁不住向李镜看去。正见李镜颦眉蹙额,吃痛得紧,一张脸埋在黑乱的发中,越发映得他脸唇玉白,冰琢雪抟也似,仿佛一握即化。
东唐君心想:“这才第一回,何时到得完了时?”
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贴在李镜鬓颊边轻轻摩挲,将那汗湿的发丝拨在一旁。
李镜教他一碰,忽发一声哕息,似在噩梦中乍然惊醒,颤巍巍地掀开眼来,那目光恍惚,好似瞧着人,又好似茫然无所视,只飘忽地唤了一声:“东唐……”这一声也细若游丝,仿佛一绷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