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唐君将他拦腰捞起,轻轻抱入怀里,柔声哄慰:“小太子,很痛么?”
李镜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双目紧瞑,泪如泉滴,落得满襟尽湿,他声息颤栗地说:“好痛,我不知有这样难受,我……”一言未尽,浑身猛一笃簌,软伏在那怀里,惵惵冷喘不住,竟似六腑悉碎,神思尽散,痛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东唐君紧紧看着人,却一刹都移不开目了。
他忽想起琳宫初见时,那小太子一身白地明光锦衣,用银丝绦缕束着发,端端坐在那暖阁锦榻上,朝他一眼望来,整个人雪亮摛光,好似明珠藏置于宝匮中,直耀人心目。
如今这明珠滚跌在这里,任他信手抛掷,慢慢碾弄,这将毁未毁、将碎未碎之态,更教人生出一丝恣虐之心,竟恨不能就此抛珠裂帛,捣琼碎玉,将之尽情饱览一番。
他心中暗生感叹道:“果然美物堪赏,即便毁碎,也堪赏……”
一想到这小太子为他承此大痛,也不由生出一丝柔情,偏那情疯也似地长,带着一股莫名的嗜悦之欲,占得满心腑都是了。
自那以后,为了能续借玄水珠,便拿着这一份情意,若即若离地悬着李镜。那李镜自小放在东海深宫尊养,又兼少年率真,对亲近喜爱之人更不防备,那撮弄人心的事,又哪里是他对手?
东唐君渐而对这一场敷演作戏,乐在其中。他一面对李镜极尽地好,又一面与之疏离,看似对他投情,却又不真与他合意,只让那小太子的情分看似要够得着时,却又够不着了。
李镜那一点幽思,教他拨弄得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仿佛片叶在江海中沉浮,两头不到岸。好似他甚么都没做,是李镜自己深陷在其中。
原以为经了那一场大痛,玄水珠再借更难,东唐君早备了些法子,好哄他得再次顺心遂意。却不料李镜似无事人一样,每回痛过熬过,醒来便全然不提了,更无半点反悔之兆,每到借珠时,随问随与,从不推搪,更没有一丝犹疑为难之态。
可那玄水珠到底也是金龙的精魂血魄,拿它逼取魂血之气,或多或少害丹脉亏损,取次越多,李镜灵识越发难聚,竟渐渐难以转醒,每一借一回,李镜复醒时间就越长。
原本只需一日,即可复苏,及至借到这第四回,李镜整整昏睡了十二日,方得神魂归位。东唐君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容易见他醒转,便小心扶他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说话。
李镜却似没事人一般,自行试脉息,见灵气运转无涩滞之感,就知玄水珠已然归内了。他向东唐君轻轻问:“这回的药,你也好好用过了么?”
东唐君不答话,拿手心在他颊边一贴,觉得不温不凉,才回道:“我用过了。”顿了一顿,又说:“要小太子担受这苦楚,都属我不是了。”
李镜忽凑近来,细细端量着他脸庞,见他容色如常,方愉愉而笑:“待这十二回药用完,你以后不用熬那病苦,我心里就高兴了。”
东唐君目光微微一暗,好似埋在灰烬里,口上却柔然含笑说:“小太子待我真好。”李镜轻轻问:“还有谁待你这样好吗?”东唐君道:“从来没有。”
李镜目色莹动,有一丝欢喜之色几乎按捺不住,他待要张口说甚么,却似怕话说深了,有挟恩图报之意,又倏地住了口。
东唐君说:“可小太子这身体,恐玄水珠不能长久支借,需得缓一缓了。”李镜问:“那你的药能缓么?若不能缓,我一点事没有。”东唐君道:“能缓。”李镜笑道:“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东唐君静静看着他,温声道:“我不骗你。”言讫,信手拿来一方锦把李镜盖住,又把身一挪,与他并膝同坐榻上,口上尽说一些闲话趣事,想要逗李镜开颜。
李镜两手抱着茶盅在膝上,先前还听听笑笑,次后便懒待应话了,只眇目顿首,显出一副心神游离之态,几乎要坐不住。东唐君知他又起乏,便扶着他躺下,掖好被褥,不一会儿,李镜便朦朦然睡去了。
忽然间,一股厉风过堂,霎间扑得满室灯火俱灭。
东唐君心神激震,霍地立起身来,就听得身旁李镜一声呢喃,竟悠悠转醒,他手上一暖,已被那小太子牵住。
李镜叹息道:“阿潭,你别走……你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这感觉太也熟悉。
东唐君看那小太子坐在榻沿上,目中清辉莹亮,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幽幽道:“比起那玄水珠取魂血入药,我日夜念着你,更难受。东唐,你若能喜欢我,那该多好?东唐,你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吧……”
东唐君唇口一张,欲要开言,竟如鲠在喉,一声也发不出来。
李镜牵着他,柔声问:“你不说话,我只当你愿意了。”
东唐君耳边嗡然一响,心中如有电过,紧接着,眼前景象一扭,物态折旋,好似画卷揉皱了一般,将离将散。他急要定神,目中所见更乱浊不堪,只剩得李镜一副姿容清亮,端然坐于跟前,好似一点事也无。
东唐君暗咤一声:“不好,夺阵!”
他急往旁一看,果然见剔花瓶中的一株“赤叶凝霞”不见了,供的是一株欲开未开的白桃,正是李镜折来那一株“云海点金”。一霎间,东唐君眉额一抽,如有钉凿斧劈,痛得他倏然躬身低头,皱眉捂额,浑身大震。
这三离阵是由阵主、阵客两人心念同支。东唐君作为阵主,为防被外人侵占夺阵,会在虚境之中设一念象用作参照,绝不更易,便是那一株“赤叶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