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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啸音(第4页)

那是一点点可怜的、刚刚泛出绿意的青草地,可是尕玛土旦觉得已经足以承载他,渴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心愿。

尕玛土旦长得并不高大,甚至很秀气,性格风趣、幽默。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当时还很年轻的他,能够这样坦然地面对生死。

出生在草原上的拉巴才仁说,在草原上生活的人,似乎就是草原上食物链中的一环,生存来源于牛羊,最终又归于草原。

普措才仁南京森林公安学校毕业,是连续3年的散打冠军。15岁时,舅舅索南达杰的牺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父亲扎巴多杰在生前就嘱咐他,长大后,要为保护可可西里而战。巡山中,常常会碰到野生动物。他告诉我,其实,狼、棕熊并不可怕,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不会轻易攻击你,只有碰到被群体抛弃、独处的野牦牛才会有危险,惹了它,它会在暴怒中顶翻巡山的车辆。

受他们的影响,巡山队的汉族队员罗延海、赵新录、魏生忠、韩宗隆和藏族队员们一样,对可可西里同样充满了敬畏感。可是当年,20岁的罗延海,并没有深刻体会,直到有一天,队员们从山上带回来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藏羚羊。

那天,在家的队员、家属非常开心。特别是家属,常听丈夫念叨藏羚羊,可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还是第一次。大家欢天喜地地给小藏羚羊腾出屋子,买了空调,还牵来一只母山羊,预备给小藏羚羊喂新鲜羊奶。

可第二天,小藏羚羊就不行了,拉了一天肚子,吃不下东西。

焦灼不安的才噶局长,连忙命罗延海抱着小藏羚羊去了兽医站。可那天是周日,兽医站关门,罗延海来不及多想,就带着小藏羚,赶到了格尔木人民医院。

进了急救中心,医生、护士误以为襁褓中的小藏羚是孩子,忙叫罗延海放到**,可包裹一打开,医生护士傻了眼。

罗延海急忙解释:“我们不是来给医院找麻烦的,也不是和你们开玩笑的,救救它吧,请你们救救它!”

看到一脸紧张之色、气喘吁吁的罗延海,医生被感动了。可他没有治疗经验,只能冒险打一剂强心针。之后,几个人默默地站在床边,静静等待。过了一会儿,小藏羚羊抽搐了几下,停止了呼吸,一双无邪、闪亮的眼睛紧紧闭上了。

急救中心一片肃静,在场的人难过地低下了头。

医生连连道歉,为自己没能救活这只不会说话的野生动物,深感愧疚。

步履沉重的罗延海抱着小藏羚羊出了医院大门。没想到,在家的所有队员、家属全都守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泪水夺眶而出,年轻的罗延海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心、失落。

逝去的生命如此脆弱,令人揪心。原来,死亡对人、对野生动物一样公平。

2011年,布琼担任了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党组书记,有一些人常常在他耳边嘀咕,“保护的目的在于利用”,可以在可可西里发展旅游,赚钱。布琼总是报以微笑:“这片湿地对陆地整个气候的平衡和调节至关重要,再多的钱也无法与之抗衡。”可可西里的生态环境究竟怎样,他心里清楚。全球气候变暖对自然生态环境的影响令人担忧。10多年前,布琼巡山时,手摸到铁皮上会感到生疼;早上从帐篷爬起来,眉毛、头上全是冰碴碴。现在呢?山里头温度上升了不少,湖水上涨,雪线退缩,雨季也增多了。青藏高原的冻土层,以前挖20厘米就能见到,现在挖下去1米还碰不到。

布琼认为,可可西里是一片神秘之地。一旦破坏,100年难以恢复。他希望可可西里永远保持神秘,不要留下人类太多的足迹。

巡山时,他总是叮嘱驾驶员按照原来留下的车辙走,尽可能不留下新的印迹。路上,只要见到矿泉水瓶,他们都会停车下来拾捡;遇到青蛙和刚孵化的雏鸟,他们也会小心避让。为保护可可西里,玉树人民付出了很多。目前,管理局正式职工37人,还有34人是临时工。守护在一线的职工,平均每人管护面积达1000多平方公里,其中之艰辛只有巡山人自己知道,但还是有人愿意“把一辈子扔到这里”。

布琼书记说:“可可西里人爱可可西里。”这就是我们在此守护的原因,没有别的理由。

2017年7月7日,得知可可西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布琼书记手中紧紧攥着手机,泪如泉涌。20多年了,被巡山队员舍命保住的可可西里,终于以得天独厚的高原生态系统、叹为观止的自然美景、完整的藏羚羊迁徙路线以及生物的多样性,赢得世界的高度关注和认可。作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党组书记,他觉得“完成了一生的使命”。然而,作为可可西里永远的捍卫者,对可可西里的保护也应该从动物延展到更大的生态圈。

申遗成功的可可西里,并非一劳永逸。如果不坚守,盗猎者将卷土重来,无孔不入,罪恶的枪声随时会响。

一个人的卓乃湖

黄昏,坐在卓乃湖岸的旦正扎西,喘着粗气。

这是他喜欢的地方,可可西里腹地卓乃湖。此处缺氧严重,海拔高达4751米,终年寒冷,但短暂的盛夏,阳光明媚、繁花似锦。

旦正扎西是一名野牦牛队的老队员,可可西里的守护者,他情愿在这样的夏日,离开基地格尔木,面对绸缎般华丽的卓乃湖遥望银色雪山;他宁愿离开自己的妻儿,守护在母藏羚羊身边严防盗猎,为它们驱赶来犯的飞禽,等待它们分娩育幼,直到每一只母羊带着小羊羔安全离去。

半个月前,他和队员们按常规来到卓乃湖保护站。几天后,潜伏在山里的盗猎团伙开始疯狂作案,其他队员被紧急调去配合巡山主力作战,卓乃湖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的日子很静,静到了极点。时光似乎停止,只有心脏在微微颤动。旦正扎西在玉树长大,是草原的儿子。大自然养育了他,他终究也要回到大自然,变成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只羊、一头牛。对草原上生活的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此,他心怀感恩,常常心无旁骛地对着太阳歌唱,对着月亮微笑。但是队员们走后,连天大雨让可可西里变成了沼泽地,运送给养的车辆进不来,他已经有5天没吃东西了。

杳无人迹的可可西里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寂寞。白天和黑夜,湖水和草坡阴郁潮湿,像旦正扎西的心一样荒凉。没有人能够体会他绝望的心情,那是一种抓不住一丝生命气息的恐惧。

雨中,镰形棘豆紫色的花,开得更润、更美,如紫色迷雾、紫色河流,无限伸展,看不到尽头。他无力地躺在沙砾上,摘下一片花瓣塞进嘴里,揪下一根野葱含在嘴里。但植物的味道,让他的心空空****,胃里像有把大笤帚,扫来扫去,难耐饥饿。

前几年,盗猎藏羚羊最疯狂的时候,憨厚的旦正扎西在巡山途中,经常会看到被盗猎分子猎杀后剥了皮的藏羚羊,看到懵懂无知、含着死去母亲鲜血淋漓的**使劲儿吮吸的小藏羚羊。每当这时,他的心总会痛苦万分。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金钱残杀无辜生灵!从小生活在玉树草原的旦正扎西,憨厚、质朴,甚至不会说一句普通话。与生俱来的对大自然的情感,使他对野生动物充满了怜悯之心。

多年前的酷寒之夜。西部工委书记杰桑·索南达杰,遭到盗猎分子暗算,孤身一人殊死搏斗,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之后,悲愤的玉树州人大法制委员会原副主任奇卡·扎巴多杰,遵照索南达杰遗愿,前往可可西里重建西部工委,组织起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队伍——野牦牛队,旦正扎西主动参加,成为其中一员。

血雨腥风的日子,野牦牛队在高寒地带日夜奔波,与疯狂的盗猎分子殊死搏斗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队员们早已疾病缠身,心力交瘁。可即使这样,旦正扎西也从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小藏羚羊那双波光流转、含情脉脉的眼睛美极了。在保护站时,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盯着小藏羚羊的眼睛看。当然,小藏羚羊也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围着他转来转去。那几年,他和战友才仁桑周,在巡山路途中,碰见失去母亲的小藏羚羊,就把它们抱回来,用奶瓶喂羊奶。有时候,小藏羚羊还会钻进他们的被窝,和他们一起睡觉。

想到这里,旦正扎西禁不住笑出了声。即使自己的孩子,他也从没这么用心照顾过啊!

就在这时,一只孤独的野牦牛出现在山梁上。这是平日里,队员们最担心的事。正常情况下,野牦牛、狼、棕熊绝不会轻易伤害人,只要你不去侵犯它。但独处的野牦牛,是争斗中被淘汰、被驱赶的失败者,落寞、狂躁、凶悍。一旦招惹,后果不堪设想。有一次,队员赵新录惹恼了一只迎面而来的野牦牛,暴怒中,把队员们乘坐的越野车都给顶翻了。

可是,这会儿,饥饿中的旦正扎西不这样想。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拿起身边的长枪,慢慢爬了过去。湖水的流线,从他的身体上滑过,风中波动着遥远的和声:有母亲的呼唤、姐姐的呢喃、妻子的嗟叹、队员们的歌声,也有雌性藏羚羊在迁徙路上,留下的艰难足迹。

朝阳,映红了布喀达坂山的皑皑白雪。卓乃湖畔雌性藏羚羊年复一年积聚热量的产房,鸟类留下的余温,尚有一丝温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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