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乃湖,这片繁衍生命的热土,是祖先传下来的产仔之地、藏羚羊记忆中的天堂。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的衰弱。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他渴望,这场残酷的战斗,足以让自己死得体面、悲壮。
旦正扎西在泥泞中缓缓爬行,像一位慷慨赴死的壮士。湖面平静,似铜镜闪亮。湖面波动,像他胸中剧烈抖动的心脏。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做好了死的准备。征服它,或者被它征服,被他撕成碎片,骨肉分离。然而,荒野中,每一处细微的响动都会引起动物的警觉,敏感的野牦牛,仿佛预感到来人的疯狂,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旷野里……
失望至极、遗憾至极的旦正扎西,无助地发出了一声长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
湖水倒映着他的面孔,同泥水搅拌在一起的五官,变得丑陋不堪、模糊不清。
“我得活下去!活下去!我的大限还没有到啊!”他扯着嗓子用尽力气狂喊一声,栽倒在地。
天黑了。拖起沉重的长枪,他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山坡下,把枪藏在旱獭洞里。此时,他已无力带长枪返回。随后,他抬起头,艰难地望着远方,挣扎着站起,踉踉跄跄回到驻地,钻进帐篷。
夜半时分,他惊醒了,不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习惯。巡山的经验,让他明白,一个人独处帐篷的危险。避开公路偷偷潜入保护区的盗猎者、违法采金人员,一旦发现他孤身睡在帐篷里,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无奈,他又强撑起身子,爬到采金人留下的壕沟里,躺下来,瞪着眼睛等待天亮。
旦正扎西吃力地爬出来,掏出队友留给他的一把小口径步枪。
许是和他一样,被饥饿冲昏头脑的鱼鸥,忽而在湖水上空盘旋,忽而在小河上漂浮,疏忽了他的存在。
步履艰难的旦正扎西,沿着河流走了几个来回,屏住呼吸瞄准鱼鸥。一声枪响,鱼鸥在离他1公里的地方落了下来。
他内心一阵狂喜,连滚带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爬到跟前,把猎物带回帐篷。又费了一个多小时,用高压锅勉强煮熟。忍受着饥饿带来的阵阵腹痛,连毛带肉,吞下几口。想了想,又留下一些以备后用。
5天后,气温骤降,雨变成了雪。2天后,雪停了,荒野被大雪层层覆盖,他又盯上了一只有气无力的高原鼠兔。
这一次,往日的经验有所复苏。他用泥巴裹住这只可怜的鼠兔,扔进烧红的石头窝。石头窝送出一股肉香,烧熟的鼠兔连泥带毛脱落得干干净净,旦正扎西靠它又挨过了几天。
之后,积雪厚重,天地惨白,再无任何踪迹,什么也见不到了。
躺在土沟里的旦正扎西,奄奄一息,望着天空。
遥远的卓乃湖,天边的卓乃湖,宁静的卓乃湖。你那么美,那么骄傲,那么纯洁。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这么窝囊,饿死在你面前……
恍惚中,一只鹰飞来了,旦正扎西仿佛见到了亲人,回到了玉树草原。如果这只鹰能飞到故乡,给我的母亲捎句话多好!我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姐姐,死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一朵云飘过来了,如果我能变成仙,踏着这朵白云飞到格尔木,回到战友身边有多好。
可是,鹰飞走了,云散了,旦正扎西却依旧躺在草地上哪儿也去不了。死亡的阴影、孤独的恐惧,像一群蚂蚁,啃噬着他的肉体、他的骨骼、他的心脏。
我死了没关系,尸首可以交给这里的野生动物,从小在草原上长大,靠牛羊生活,本来就属于大自然。可我的领导怎么办,怎么向我的母亲交代,我的母亲又会怎么想?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没让盗猎分子打死,却饿死在卓乃湖。
两行苦涩的泪水,曲曲弯弯地流了下来,旦正扎西哭了。他牢牢记着索南达杰交给自己的使命。可是,英雄真的不好当,他太害怕、太寂寞了!自己原本完全可以成为安安稳稳的草原人、无忧无虑的牧羊人,在含着霞光的晨曦中放牧、远游,在烧滚了奶茶的帐篷里,等待妻子双手端来的热饭……又过了3天,局里的救援车终于开进来了。
那一天,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听见了,晕了过去。
被战友抬到帐篷后,他美美地吃了一顿,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的旦正扎西,惊魂未定,接下来又恐慌万分。他怎么也想不到,领导竟然做出了一个对他来说极其残忍的决定。
这一次,旦正扎西吓坏了,几近崩溃。他像疯子一样,跟在领导身后苦苦央求:“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千万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车上坐不下,我就跟在车后跑……”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不是领导无情,而是卓乃湖必须有人坚守。这个季节,来自青海三江源、西藏羌塘和新疆阿尔金山地区的雌藏羚羊,正在卓乃湖生产,还有一些尚在迁徙的路上。它们随时都有可能被盗猎分子袭击、枪杀。更严峻的状况是,据可靠消息,一股凶恶的盗猎分子正潜伏在可可西里腹地伺机作案,队员们要马上前去追捕。可依旦正扎西目前的体力,没法跟上队伍。
局里的车开走了,旦正扎西留了下来。
从7月进山到9月离开卓乃湖,从青草发芽到变绿变黄,旦正扎西在荒凉又美丽的可可西里腹地卓乃湖,独自坚守了66天,其中断粮22天。
驻站结束后,习惯孤独的他,很长时间不愿开口说话,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巡山队员的情与爱
因为每一次进山巡护,都生死未卜,都意味着与家人的生离死别,管理局至今延续着一个神圣而庄严的礼仪。巡山队员出发前,在家的全体人员和家属都要出来送别,贴面、拥抱,为战友默默地祈祷平安。返回后,战友、亲人重逢,在家的全体人员和家属都要出来欢迎,贴面、拥抱,表达难以言表的激动和欣慰。当每一任局长与队员紧紧拥抱,在队长的肩膀上重重拍上一下时,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期待都尽在其中。
送走自己的丈夫,留在家里的妻子很难熬。年轻的时候,嫁给他们,是出于对野生动物、对大自然的喜欢,对他们的敬佩,可真的成了他们的妻子,就把自己这一生交给了无尽的思念、寂寞与牵肠挂肚的等待。每当巡山队的车辆开出管理局的大门,她们的心便揪作一团。
丈夫在外风餐露宿,爬冰卧雪,做妻子的只能在家照顾孩子,祈祷平安。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减轻她们的忧虑,没有什么天真的幻想可以让她们心神宁静,只有接到返回途中走上公路的丈夫报来的平安消息,只有听见管理局门外响起车声,只有看到丈夫安全归来的身影,才能让她们露出幸福的微笑,睡上一个安稳甜蜜的觉。
2005年藏羚羊产仔的季节,曾经当过玉树军分区骑兵的拉巴才仁,从格尔木驾车进入卓乃湖腹地运送物资。返回途中,眼看车子马上就要行驶到青藏公路上了,一辆突然驶来的大卡车撞了过来,驾驶室都被撞扁了。幸好解放军部队车辆路过,用铁丝把晕厥的拉巴才仁和车一同拉上公路。
队员们把昏死过去的拉巴才仁抬下来时,他的整个身子被夹在压扁的驾驶室里,骨盆完全粉碎,髌骨露在外面。醒过来时,拉巴才仁没感到疼痛,只觉浑身麻木。他拿起自己的一块碎骨,看了看就扔掉了……
在医院,拉巴才仁连续做了9次大手术,每一次手术后都疼得死去活来,像是在受酷刑。守在病床边的妻子心疼地失声痛哭,含着眼泪对他说:“等你好了,咱再也不干这个工作了。不然,早晚会死在山里。咱回老家玉树,咱干点儿啥,还不能把日子过下去?”
拉巴才仁紧紧抓着妻子的手:“不要伤心,我是发过誓的,要一辈子保护可可西里,保护我们的家园。这次这么大的车祸我都没死,就是神山布喀达坂知道我在保护大自然,有意护佑我。再说,我有你这么好的老婆,老天爷怎么忍心收我啊!”
听到丈夫的这番话,做妻子的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把悲伤藏在心里,把眼泪吞进肚子里。
每一位巡山队员都有这样的体会。在追捕犯罪分子,在河水里抢运物资,在泥泞的道路上挖车排险的时刻,只想着赶快排除险境,赢得时间,完成巡山任务。可每次回到家里,见到妻子儿女,又总是把巡山途中遇到的风险、遭受的痛苦,埋在心底,从来不对妻子说山里的事。
巡山队员中,魏生忠的开车技术是一流的。有他在,巡山车的安全就有保障;有他开车,巡山队长的心里就踏实。那是魏生忠婚后一年多的春天,队员们已经做好了巡山准备,第二天凌晨就要出发,晚上,住在医院生产的妻子却难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