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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的勋章（第3页）

当张萍赶到医院，见到满身是血的张留成时，她忍不住哭了。

见张留成苏醒过来了，张萍长吁了一口气。通过张留成的眼睛，张萍知道，张留成在用眼神向她致歉，并告诉她：“对不起，选择当警察就是选择了担当，选择了勇敢，我必须冲上去。”这句话，也是张留成常常挂在嘴边的。她哪里会怪罪他，只是心疼他、担心他。

没想到，时隔16年，这句话又从儿子张劼的嘴里说了出来。

难道，这是老天在考验她的意志吗？

当张劼受伤在医院抢救时，张萍看到儿子写下的那句话：“只能我上。”那是张劼脱离生命危险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嘴巴，是张劼用手在写字板上摸索着写出来的。

其时，张劼全身都被敷料盖住了，头上、脸上，包括眼睛，只有那双手，可以表达。他把想说的话，写在纸板上：“我必须冲上去。

让爸妈担心，抱歉。”

和十几年前看到老伴受伤时相比，见到儿子受伤时，张萍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儿子这是怎么啦？下午上班时还好好的，怎么就被烧得眼睛鼻子都分不清了，他会没命吗？她和老伴张留成唯一的儿子，全家的希望，他可不能出事啊！张萍泪如泉涌，几度哽咽。

当听说张劼救下了一幢楼的人，甚至救的远不止一幢楼的人，还有旁边不远的加油站时，张萍的内心平静下来，她强忍住奔涌的泪水，看着面目全非的儿子，她想，儿子和他父亲一样，做了警察该做的事。

其实张劼报考警察学院时，张萍是反对的。尽管张萍时常为当警察的老伴骄傲自豪，但当警察的苦，所面临的危险，已经让张萍担负了太多。但她的反对无效，爷儿俩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早就达成了共识。这二比一的结果，让张家又多了一名警察。在张萍爱的天平上，一边是老伴张留成，一边是儿子张劼。她一生爱着的两名警察，既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牵挂。她清楚地记得，2000年老伴为救女中学生受伤时，即将大学毕业的张劼从警察学院跑回来看爸爸，父子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张劼流着泪说：“爸爸，你是英雄！我一定向你学习，做一名合格的警察、英雄的警察！”

张萍知道，生于警察之家的张劼，人生的理想，从小就已形成，英雄的种子，也早已种植到他的心里。

如今在家里的客厅，挂着一面锦旗，上面书写着8个醒目的大字：“人民卫士，父子英雄。”这一对父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是她最爱的两个人，而父子俩轮番上演的英雄故事，在给她带来荣耀的同时，也让她的心灵备受煎熬。

记得有一次，她下楼去菜市场买菜，碰到熟悉的人，熟人心疼她的不易，忍不住说：“你儿子怎么那么傻，咋能不顾及自己的性命朝前冲呢！”张萍冲口而出：“那不是傻，那是当警察的责任。今后我儿子碰到这种事，他还会往前冲。”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一生没有爱过两个警察，就不会懂得这些。”

英雄父亲

张劼的父亲张留成，直至退休做了40年警察。在40年的从警生涯中，他曾荣立2次三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一等功。特别是那次为救女中学生，身中数刀，依然与歹徒殊死搏斗，凸显了他作为人民警察的英勇。张留成和张劼，可谓一对父子，两代英雄。

然而，这位意志坚定、获得过英雄勋章的父亲，在接到张劼受伤的电话时，还是慌乱了。当了一辈子警察，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他想赶紧把衣服穿好，赶到医院，但衣服朝身上套时，不是袖子拧了，就是穿反了。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慌乱，并安慰着老伴张萍不要着急。两位老人相扶着赶到医院，看到医院走廊上站满了哭得眼睛通红的特警队员，看到忙碌不停的医生，张留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着地问道：“人还活着吗？”特警队员含泪点头，他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看到躺在病**的张劼时，他惊住了。张劼身上的皮肉都烧熟了，身体就像烂桃子一样。张留成忍不住冲上前去，爱怜地抚摸一下儿子的胳膊，手上立刻粘了一层儿子身上的皮。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呼吸急促，双眼模糊。这时，主治医生宣布，必须马上给张劼实施切喉手术，否则性命难保。张留成双手颤抖着，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张留成搀扶着老伴张萍，张萍扶住了张留成，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一起等待着。他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儿子张劼伤成这个样子。在医院走廊杂乱的脚步声里，现场的特警队员低低啜泣着，讲述了刚刚发生的爆炸和大火。张留成努力控制着悲伤的情绪，不让自己掉下眼泪。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你不要倒下去，儿子做得对，你不是一直教育儿子要做一名人民的好警察，时刻为人民的利益奋不顾身做出牺牲吗？现在，儿子做到了。“儿子，你一定能挺过这一关！一定能！”他在心里低吼着，眼睛紧紧盯着手术室的门。

他等待着，希望儿子能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整整3天，张劼一直在蚌埠三院接受救治，而3天当中，张留成接到了2份病危通知书！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张留成和老伴静静站立着。那一刻，张留成真想冲进重症监护室，对着张劼大喊一声：“儿子，不准吓唬爸妈，快点儿醒来！”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张留成看着抢救儿子的忙碌的医生，思绪万千。曾经，他也躺在这样的地方，门口站着心急如焚的老伴，站着等候消息的战友们，还有心急火燎从警察学院跑回来的儿子。

他做警察的40年里，给亲人带去过多少担忧，带去过多少次惊吓？

这一刻，他深深明白了，在英雄的背后，是亲人的眼泪和担惊受怕。

因为此刻，他心里也害怕极了，他怕儿子从此再也不能醒来，他怕失去心爱的儿子！

这位曾经的英雄，双眼噙满泪水。他强忍着，让泪水慢慢回到眼里。张留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找出了纸和笔，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饱含热泪给儿子张劼写了一封信：儿子，记得你在七八岁的时候，我看到你的一篇作文，名字叫《我的爸爸》。你说：“我的爸爸是警察，以后我也要当警察，像爸爸一样勇敢。”其实，我很意外。

你那么小，怎么能知道勇敢意味着什么呢？

入警以来，你每次回家都带给我们好消息，但背后的危险，你从来不提。作为当过警察的父亲，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当你真的躺在病**时，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复杂。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躺着。求老天爷让我儿子活下去！

张劼，我要对你说的是，过去你以我为荣，今后，我永远为你骄傲！……

张留成给张劼写信时，内心的情感如波涛般涌动。这位坚强的警察父亲、人民的英雄、儿子张劼心中的楷模，忍不住泪流满面。

曾经，儿子以他为荣，如今，他以儿子为傲！这份由父子二人共同铸成的荣与傲，融入了两代人民警察多少辛劳、勇敢，甚至鲜血！

会说话的指头

大火摧毁了张劼英俊的样貌，而且全身伤疤难以遏止的瘙痒，几乎天天纠缠着他。张劼的右臂戴着特殊的防护纱袖，纱袖的作用是紧紧包裹着臂上的伤疤，抑制疤痕的增生。张劼的帅气，已经定格在受伤之前的照片上，如今，帅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兽，跑得远远的，独自去玩了，单留下那些触目的疤痕，围着他的面部和脖子，甚至，那双善于聆听的耳朵，也只留下一半的轮廓。但张劼那双不停活动着的光洁的手，在触目惊心的疤痕面前，漂亮得有些醒目。

2016年1月5日晚，张劼脱掉防护服和帽子冲进现场时，唯独没有甩掉手套，这是为了与罪犯徒手相搏时，可以用其抵挡刀刃。

正是被防护手套护住了，这双擒拿格斗样样出色的漂亮的手，才能在大火中得以保全。而在张劼住院治疗、口不能言的时候，这双手又成了张劼和外界交流的唯一桥梁。漂亮灵巧的手指个个都会说话，并且每根指头都有着属于它们的特殊语言。

在医院照顾张劼的特警队员李龙，第一次见到浑身插满管子、面部肿胀变形的张劼时，喊了一声“劼哥”，泪水便夺眶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威武英俊的劼哥，会变成这副模样。因为吸进了大量污染物且气管被火焰严重灼伤，在被送进蚌埠市第三人民医院救治的当晚，张劼就被医生切开了气管。此刻，张劼不能说话，眼睛也没有视力，但李龙明显感觉到，张劼听到了他在喊“劼哥”。尽管张劼全身涂满了敷料，整个人面目全非，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告诉李龙：“不要难过，兄弟，我没事！”

李龙多想扑到张劼身边，抱住张劼，安抚他身上的伤痛。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只是轻轻地拉住了张劼的手。他知道，此刻的张劼正在经历着炼狱般的疼痛，全身哪一片都不能碰，唯独这双手，可以触摸。李龙想到特警训练时的手语战术，他一边握着张劼的手，一边趴到张劼缠满纱布的脑袋边，贴着张劼的耳朵，轻轻唤道：“劼哥，挺住！你想表达什么，就动动手指头！”

想大小便了，就动动大拇指；想喝水，就动动食指；如果觉得鼻子嘴巴不舒服，想让人擦拭一下，就动动中指；疼得受不了了，就动动无名指；需要找医生了，就动动小拇指。这是李龙和张劼约定的手语，也是其他战友来照顾张劼时约定的手语。对张劼而言，运用手语表达，可谓轻车熟路，在出警处置危难险情时，和战友们无声交流，或者进行战事部署，往往靠的就是手势。在蚌埠和上海治疗期间，张劼的手语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如果是左臂扎吊针，他就用右手；如果是右臂扎吊针，他就用左手。大小便、喝水、擦嘴巴、叫医生，那些灵动的指头，代表着张劼无声的语言。后来张劼又加了一条手语：他在向战友们表示感谢时，大拇指会一动不动地竖起一会儿。张劼那双会说话的手，成了他与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在反复代表他说话的指头当中，唯有无名指一直沉默寡言——张劼从未让它发出疼痛时的求助。照顾他的战友都能感知到，疼痛就像一把巨大的刀片，从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刮过，痛到骨骼深处，但张劼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更没有摇动无名指求助。“劼哥，疼得实在受不了，你就哼出来！”战友们不止一次对张劼说。甚至给他做手术的医生都说，如果疼，就喊出声。但张劼不哼一声，只是紧握拳头，唯有两根大拇指长久地竖着，为战友点赞，也为自己点赞。

对疼痛的记忆，每个人都有。被针扎，被虫蜇，打针前做皮试，哪怕是小小的磕碰，都会忍不住叫疼，那么，发生在张劼身上的疼痛，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呢？

那种疼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张劼刚被送进医院抢救时，怕影响到呼吸，医院不能使用止痛药，身上的皮，一碰就会掉下来，整个人就像躺在被火烤着的热鏊子上。在清除伤口、植皮等一系列救治中，迎接张劼的是一场接一场的痛，那些痛紧紧把他包围起来，到最后，张劼就把战胜疼痛当作战斗来完成。他用全部的力量、全部的经验、全部的毅力，坚决打赢战胜疼痛这一仗。在战场上，士兵是不能喊疼的，只有勇往直前，百折不挠！